Hello Sweetie

沉迷扎特无法自拔

【GGAD】人到中年

酥山:

*看完预告的1点**!




一到中年,人就开始胡思乱想。邓老师勤勤恳恳在霍格沃茨岗位上教学,数十年如一日,对某盖姓男子的花边新闻从不理会。然而,某一天抬头看向魔法穿衣镜时,他震惊地发现,前男友依然保有从前的传教功力,像某种摆脱不掉的嘤嘤怪(字面含义,没有瞧不起嘤嘤怪的意思)。更重要的是,虽然他号称对某盖姓男子毫不关心,也不知道他的一头金发花白到了什么地步,这面号称反映人心的镜子却与时俱进地更新了某盖姓男子的长相,分毫不差,真是奇哉怪也。


前男友的上半身在镜子里循循善诱。教学有什么好玩的?博格特有什么好玩的?心理辅导有什么好玩的?你的学生,那个叫斯卡曼da的,最害怕的居然是在办公室里工作,真是笑死我了,教室和办公室,有什么不同?你听到这句话,有没有觉得被啪啪打脸?没有?那你肯定是脸皮太厚。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我什么也不是,不过是你心中埋藏最深的渴望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你一向善于隐藏。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收拾东西来找我复合吧, 我没有换电话号码,605***1234,老地方,我的怀抱随时向你敞开。


邓老师的中年卡在跳槽这一关上。而在同一时刻,不远处的某盖姓男子,刚刚从监狱里跑出来,一条鞭子耍得滴水不漏,虽然头发花白,但仍然精神矍铄,来不及思考中年危机的问题。因为他觉得自己尚且年轻,有很多宏图大业在心中还未得到施展,一秒一个新点子,每天一个大动作,把一群魔法部二十多岁的小年轻打得嗷嗷直叫。在忙碌的盖头头心中没有某邓姓男子的位置,他自忖自己还风流貌美,且已经是享誉全球的恐怖分子,一个只愿埋头教书的前男友罢辽,除了两个球状PP值得留念,哪还有一丝配得上他。盖头头思及此,揽镜自照,把在监狱里长长的白头发剃回了原来的菠萝造型,觉得自己简直天下无双,魅力无人可挡。


然而,盖头头流年不利。某邓姓男子的学生遍布天下,如同萝卜坑一般常见,一步一坑,每次都将他绊个嘴啃泥。第一次他遇到那个刘海过长的学生,一不小心过问了一句邓姓男子的感情问题,被嘲笑至今,第二次便恼羞成怒,口出狂言:“你觉得邓***会为你哀悼吗?”一时嘴滑而已,其实在他心中前男友一文不值,因此愤怒也是言不由衷的,希望大家不要误会。盖头头觉得可能是青春期的余韵仍在起作用,因此提到邓姓男子总是怒发冲冠;这并不是他还爱着对方的证明,因为干大事者断情绝爱,盖头头是没有爱的,当然也没有什么中年大关。


盖头头没有爱这件事,是得到大家公认的。下属在淘宝上写下十五字短评,都是清一色的称赞:新老板冷酷无情,好好好,妙妙妙,只是希望对金钱能冷酷一点,最好视金钱如粪土,圣诞节的时候给大家撒撒钱。他在前男友的学生面前说的关于前男友的坏话其实也不算坏话,因为他真的认为邓姓男子不会在乎纽特的死活。在盖头头心中,一个优秀的邓姓男子应该和他一样具有断情绝爱的品质,因此在纽特来和他对殴的时候,他内心有些窃喜,感叹邓姓男子还是和他记忆中的邓姓男子一样,是个冷心冷情,智商超群的人;此时他们俩好像正坐在棋盘两侧调兵遣将,不争一子也要争口气。操盘手怎么会因为棋子的死亡而哀悼呢?反正盖头头自己是不会的。邓姓男子应该是和他一样优秀的操盘手,因为盖头头至今还记得邓姓男子说“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时的神情,那时的邓姓男子脸上闪耀着理想主义者天真无畏的光芒,残忍地有些可爱。


盖头头当即知道他们是同一种人,心怀更伟大利益的人是不会因为一兵一卒的损失而悲伤的。盖头头觉得邓姓男子值得他花费更多的时间,多么难得!盖头头十六年来第一次遇到他的知己,他为此欣喜若狂,甚至想写一本书,叫“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他当机立断,决定打造一个完美的邓姓男子。他一向能说会道,尤擅洗脑,邓姓男子被他哄得五迷四道的。虽然后来由于一种叫妹妹的生物,改造计划中止了,但在盖头头的心目中,邓姓男子依然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冷心冷情,智商超群。


因此我们知道,盖头头虽然自诩永葆青春,但记忆力早早抛弃了他,他忘了邓姓男子是不能断情绝爱的。邓姓男子有一双盈满爱意的蓝眼睛,一片擅长接吻的嘴唇,以及一颗柔软而充满怜悯的心。盖头头忘了这一切,他忘了和邓姓男子在湖边消磨的下午,忘了邓姓男子为他写的诗篇,忘了邓姓男子在小阁楼上对他说的每一句爱语。盖头头在妹妹事件发生的那天起(也许更早,谁知道呢)便封闭了这部分记忆,因为在某一刻,福临心至,他知道他终将一个人走上那条艰难的道路,届时邓姓男子不仅不会走在他身边,还会抽刀将他可走的道路一一断绝。


为什么呢?因为那一天吗?还是更早呢?是哪只猫头鹰脚上捆绑了那句致命的话呢?是哪一道魔咒击中了那个脆弱的女孩呢?邓老师的眼睛从穿衣镜上挪开。他真的很想跳槽,因为霍格沃茨不是他的理想乡,至少暂时不是。他并不是在羡慕盖姓男子身边的几个小喽啰。邓老师心中有梦想,在他十八岁的时候,有人唤醒这梦想,和他一起共筑未来的蓝图。就算在此刻,他也被那梦想吸引,单纯地为曾经的小邓而叹息。他又看了一眼镜子。盖姓男子依然喋喋不休,而在同一瞬间,他看到自己的眼睛:柔软的感情已经灰飞烟灭,某种更深层的痛苦如韩国整容术,将他的眼睛雕刻成两口波澜不惊的枯井。而只有他知道,在这平静表象之下,他是如何被理想和现实来回撕扯;直到曾经的小邓在这场博弈中被彻底杀死,这酷刑才算告一段落。


因此他不愿,也不能和盖姓男子共事。但世上只有两家公司,即盖姓男子的公司,和其他公司。如果不去盖头头的公司,便没有地方能容下他的理想。盖头头大可以将那一晚遗忘,但邓家的大哥不行。他记忆超群,仍可以见到小妹妹躺在他的腿上,那么幼小,那么可怜,还没来得及叫一声便死去。那双盈满爱意的蓝眼睛见过那道划过客厅的魔咒,因此那双眼睛开始变得冷酷;那片擅长接吻的唇吐出妹妹的悼词,因此那片嘴唇逐渐变得沉默;而那颗心,那颗柔软而充满怜悯的心,因为记住了某人的逃逸,而生出厚厚的盔甲,让他人再难接近。他怎么会忘记呢?


于是邓老师对他的学生说:“我不能面对格林德沃。”他知道这诱惑——他多么清楚!他不能,因为他需要用这物理距离保护自己,因为他不能让自己更加痛苦。用一句很老套的话来说,世界上有那么多可能,但他唯独确认这一种不可能。


他绝不可能再次和盖姓男子同行。


无论多么长的电影,多么长的同人,无非是讲这种不可能。这个官方不可能,那个AU也不可能;绕过这件事也不可能,绕过那件事也不可能;老邓是发情期Omega不可能,老盖是媚娃预言家也不可能(我瞎说的,并没有这样的文)。老头们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何况这样一片撒哈拉大沙漠。而邓老师是何等样人,盖头头是何等样人,绝不会在清楚认识这一点的情况下对对方有什么好脸色。但是,再广袤的沙漠也有被卫星覆盖的一天,再漫长的中年大关,也终有跨过去的一天。让我们祝福邓老师和盖头头,祝他们在走完这痛苦一生后,最终能山高水长、火车站台上为爱鼓掌。






今日和室友看完预告,和她大讲特讲老头之爱,我分析:“这样的节奏是可以的,大家这一部先不见面,交代背景铺垫感情,下一部就可以互殴了,下下部拍一点卖身求仁,下下下部再决裂,是很完美的剧情安排。”


室友迷惑不解,说:“这部电影主角难道不是小雀斑和他的神奇动物吗?”


我说:“俗人!不是!这个系列讲的是格邓中年之爱,一切细节都是为了解析这两人关系服务,你给我记住了。”


大家来磕这美味神仙CP吧,真的好吃,1定有售后,不吃别后悔(威胁了

我想要一个亲亲.jpg

【晴红】红枫舞

水中脊_兔总的白菜:

我流红叶,红叶单箭头晴明,我【并不是文中所指的灯笼鬼而是我自己】单箭头红叶。

BGM:


个人认为很适合晴明x红叶。

————————————————

“听说了吗?城北这片枫叶林里有恶鬼啊。”

“恶鬼?”

“是啊是啊,会吃人的恶鬼哦!像这样——嗷!”

“哎呀你真是……讨厌,吓死我了!”

黑夜里传来一对男女打情骂俏的声音,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在深秋里浸过冰的冷风中他们要来这片树林,或许是人类认为这样的探险非常有意思吧?

我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而是他们手里的那盏油灯。

那盏盛满美味灯油的、如同灯塔一般点亮黑暗的油灯。

“嗷——嗷呜呜——嗷!”

既然那男人想象中的恶鬼是这般模样,那我便如他所愿吧!

我用上了积存在底部的最后一点灯油,树林里的黑暗本就粘稠,树枝上也裹满了黑暗,在这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黯淡的、不断闪烁的两点黄光,再配上可怖的声音——我本该是喉咙的位置是一个破洞,一说话便会漏风。

如我所愿,那对男女慌不择路地开始逃跑,那盏油灯滚落进草丛里,我估摸着他们跑远了,摸黑飘到那盏油灯旁边。

油灯在他们先前的奔跑中已经熄灭了,我心疼地伸长了舌头去舔那些沾到草叶上的灯油,这么好的灯油居然洒出来大半,真可惜啊真可惜。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只灯笼鬼啊。”

身后突兀地想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和着半分妖媚,半分慵懒,在这个时间段独自出现在这里的定然不会是人类女子,况且之前我从未感觉到她的气息。

“要逃才行!”我心里本能地泛起恐惧,转身准备飘出树林。

磅礴的妖气自她身体里泄出,将我压制得动弹不得,我只能僵硬着身体看她一点一点贴近我的脸。

被云层当做宝贝般藏起来的月亮终于肯露脸了,借着清冷的光线我看清了她的容貌。

肤若凝脂,双瞳剪水,丹唇外朗,瑰姿艳逸,风华绝代一词与她正是绝配,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唇角,延伸向她的耳根,如同被什么东西撕裂之后又缝制好。

“妖怪啊——!”

我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微凉,混着冷风让我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差点把一肚子灯油全部喷出来。

“喂,你,”那女妖竟在我旁边,如同漆上鲜血的指甲尖端戳着我的外壳,“昨天喊了一声‘妖怪啊’就昏了过去,难道你不是妖怪么?还是说我真有那么吓人?再说了,昨日打翻那油灯万一烧了我的树林怎么办?这账还未跟你算!”

对哦我也是妖怪……

不能怪我后知后觉啊,我成为妖怪不过寥寥数年时间,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沉睡的状态,只有在小偷光顾主人家的时候才会苏醒。

“您莫非就是……鬼女红叶?”我试探性地问道。

自从昨天感受到那属于SR的磅礴妖气之后我就心生恐惧,跟她说话总是要带些敬意吧。

“一只说话漏风的灯笼鬼竟也认识我?”

大江山酒吞童子大人喜欢的女人,谁不认识啊。

我腹诽道。

但这句话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她对鬼王大人不屑一顾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可不想莫名其妙惹怒她然后断送自己的妖生。

“你怎么会跑到这枫树林里来?”

“我?”我学着人类的样子苦笑了一下,不过在红叶大人眼里也只是咧开了一下嘴的样子吧,“我成为妖怪后没几年主人就因为贫穷而死去,您知道的,这平安京不太平,一个无名小卒死去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是啊,”她竟应景地打了个呵欠,“确实是个无聊的故事呢。”

这就算是认识了吧?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我居住在这枫叶林里得到了红叶大人的默许,有的时候,只是有的时候我会想,鬼王大人未必也有这样的待遇呢!虽然我知道红叶大人允许我的居住不过是因为我不会对她构成威胁,而且也没什么值得她讨厌的地方。

我依旧在夜里恐吓来往提着油灯的行人,为的就是那些灯油,有时候我一边吃着灯油一边想这有点占山为王的感觉,同时感叹我一介为主人着想的忠实仆人居然也会沦落到打劫路人的地步,果然是生活所迫啊。

白天的时候我会看红叶大人在树林中跳舞,枫叶从树梢跳下,打着旋儿和红叶大人共同起舞,她的裙角染上枫叶的色彩,木屐踏碎了枫叶后枫叶的灵魂就依附到她的衣服上,每次见她舞动就像是万千枫叶在为她伴舞。

我是个不懂舞蹈的俗妖,自然欣赏不来红叶大人举世无双的舞姿,可我总觉得她渴望着一个观众,不是我也不是鬼王大人,而是另外一个人。毕竟我们妖怪的舞蹈大多充满野性之美,而红叶大人的舞蹈柔情无限,从指尖柔软到脚踝,那样的柔情,只有人类才会拥有。

红叶大人偶尔会喝酒,豪气万丈地搬上一大坛,有时候枫叶飘下来刮过酒碗,带起几滴酒滚落到地上。红叶大人会哑然失笑,说很久以前她在樱树下喝酒时樱花落入酒碗,而她就会将樱花和着烈酒饮下,酒从喉咙一路气势汹汹地烧到胃里,但是和着樱花总能感受到甜味。

很多年之后我学着红叶大人所说,将酒与樱花一起喝下,除了烈酒辣出满眼泪水之外,并没有感受到甜味。那个时候我才明白红叶大人所说的甜味并非来自樱花,而是来自与她共同饮酒赏花的那个他。

我试着尝了红叶大人的酒,那些酒似乎和我肚子里的灯油并不兼容,酒劲儿热辣辣地冲了上来,我如同被砍掉头的首无一样到处乱撞,一头栽到了枫树上才晕乎乎地瘫软下去。

红叶大人抿紧了嘴唇,然后终于忍耐不住了放声大笑,笑得花枝乱颠,笑得酒洒了一地,等她笑够了才拍拍我的脑袋,说着:“你可真是有趣得紧。”

知道红叶大人的故事时是深秋的一个黄昏,我一边咒骂着愈来愈冷的空气,一边到处飘着以免一停下来肚子里的灯油就冻住了。

红叶大人望着天边泛起的残红,忽然喃喃自语道:“以前晴明大人观过星象,说冬天快到了,我不会看星象,但这天气一天天冷下去,冬天怕是要到了吧。”

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她口中听见那个男人的名字,红叶大人喝醉的时候总是念叨着他,可惜一旦喝醉了思维的网就会紊乱,不能很好地组织语言,因此往往念着念着就没了下文。

“灯笼鬼,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可比你那个有趣多了。”她甩了一下头发,如泼墨般随意,那一头秀发如同绸缎在空中划过,最后安静垂在她脑后,而她撩了一把有些乱了的刘海,坐在我身边打开了话匣子。

————————————————

很久很久以前,人偶在妖力耗尽即将腐朽时碰见了一位阴阳师,阴阳师将关爱给了将要死去的人偶。或许那对阴阳师来说不过是随手施舍的温柔,对于人偶来说却是一束照进生命里的阳光。

人偶爱上了阴阳师。

再次遇见那位阴阳师时,阴阳师告诉人偶:“你要不断地吞噬人肉,这样才能永葆青春,而我也会爱上这样的你。”

于是人偶不断地吞噬人肉,尽管她难以忍受人肉的腥味和触感,后来时间一久她也就习惯了,之时此后吃什么都只有腥味弥漫在口腔。

她把死人的白骨埋在枫树下,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而哭泣。

人偶想,这有什么好哭的?不过是吃人肉而已,为了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迷恋上了人类血肉的味道,一口又一口,从嘴唇红到指尖,血液一路热辣辣地流淌,印在肌肤上就像那位阴阳师给她留下的感觉。

后来阴阳师身边有了拿着纸伞的少女和不死的巫女,人偶认为他的眼里不再只有自己,认为他不会再爱自己,于是她攻击了少女,却被阴阳师挡了下来。

大江山的鬼王来了,他为了人偶而与阴阳师对峙,但是人偶却愤怒又无情地让他滚,不允许他说阴阳师的坏话。

不管是人还是妖怪都是如此,对于唾手可得的爱情置若罔闻,都忙着为遥不可及的那人奋不顾身。

兜兜转了很久,阴阳师与人偶的误会解开了,但是人偶的心结没有解开,不过这就不在阴阳师的关心范围之内了,他要保护平安京,要解救现世的人们,哪有时间为人偶而耽搁?

人偶在黑暗之中沉睡,就当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阴阳师的时候,一只散发着荧光的蝴蝶将她引出了黑暗,她跟着蝴蝶走过去,一脚踩空险些崴了脚踝,却在抬起头的瞬间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白发的阴阳师洗手焚香,咒文遍布的纸上印着他端正的字迹。

终于……

人偶哭着。

终于再一次见到您了。

阴阳师见到人偶的时候惊讶地抬起了眉毛,最终他什么都没说,纸扇于红唇之上搁了半晌,叫了位浑身冰冷的少女带她下去了。

人偶知道这个阴阳寮里资源贫瘠,她是阴阳师的第二只SR,除人偶之外寮中只有浑身冰凉的少女与草妖能够参与战斗。

阴阳师问过人偶是否还记得以前的事情,人偶愣了半晌抿嘴摇摇头说不记得了,眼底的炽热却终究出卖了她。

阴阳师因为她的言语而松了口气,却没有意识到她眼底汹涌的波涛。

为什么会松一口气呢?是我的爱对你造成了困扰吗?可是爱不是我能够收放自如的东西?你怎么能够自私地要求我收回?

人偶摸了摸自己右侧的胸膛,身为人类之时那里是心脏的居所,而如今那里久违地疼痛起来。

阴阳师的眼睛是一面镜子,无论人偶向其中投入多少感情,都只会被原封不动地反射回来。

人偶尽心尽力地为阴阳师战斗,为他带大了一个又一个式神,每当她看见这些小不点在她手下一天一天成长的时候,她就会产生那是她和那位阴阳师的孩子的错觉,然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厢情愿,他们之间的感情永远不会结出爱情的结晶。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人偶想在呼唤他的时候能够更加理所当然地注入更多深情,希望他赞许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会甚至永远坠毁在自己身上。

平心而论,人偶并不是最强大的妖怪,当阴阳师越来越多的接触到这个世界之后,式神、名望、人缘……这些都归于他麾下,他身后的位置就不该只留给人偶了。

越来越多的妖怪追上了人偶,变得比人偶更为强大,若干个日子之前跟在自己身后蹒跚学步的家伙们,现在已经跑到前面很远的位置对她招着手了。

人偶心想,那我就一退再退,只求留在他身边吧。

只可惜神爱世人,却偏偏把灾难留给你我。

阴阳师外出的第三天,有着八个头的蛇神偷袭了阴阳师的宅邸,他的目标是拿着唐伞的少女,那时蛇神的力量不完全,只能采用蛊惑少女心智的方式让少女来到它的身边。

那个时候只有人偶看见了远离大家的少女,人偶拼命阻拦却被少女的法术打伤右臂,无奈之下只能选择打昏少女。

蛇神没有得逞化作烟雾离开,阴阳师与众人赶到之时便只见到昏倒的少女与站立的人偶。

从前你要吃掉她,今天你要打伤她,你就真的容不下她么?

阴阳师面无表情地对她说出这番话。

人偶只觉得这一瞬间世界远离了她,她在血海当中下沉、挣扎,岸上的人冷眼旁观,泥沼里的手桎梏她的四肢将她不断拉扯。

我不能留你了。

阴阳师对人偶发出了最后通牒。

人偶拼命解释着,痛苦的情绪疯狂地往她心脏中挤压,她感觉喘不过气,她想要呐喊,于是她拼尽全力喊出了声音来。

为什么呢?你看不见我也在流血吗?我的手臂很痛可是我的心里更痛,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对我呢?

红叶在空中狂舞,锋利的叶刃割伤了在场所有的人与式神,而那位阴阳师站在漫天飞舞的红枫当中,尽管脸上还在淌着血,眼睛却无比明亮,亮到人偶一步步向后退去。

她伤害了所有人,也包括了自己最珍视的人。

人偶逃离了庭院。

————————————————

我总觉得红叶大人在哭,她说话的时候眼底亮亮的,于是我伸长脖子去看她的眼睛。

红叶大人笑道:“不过是晨露罢了。”

“可是红叶大人,我从未见过那么大那么多的晨露。”

“呵呵呵,小灯笼鬼,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

“那……后来呢?”

“后来啊……”红叶大人躺倒在山坡上,向天空伸出手去,像是要把天边的云朵摘下来抱在怀里。她的十指散开,明明是自由又随意的姿势,我却看见命运的红线一圈又一圈缠绕在她指尖,将她牢牢束缚。

“住在冥界的阎魔曾经托人给我带了个口信,说晴明大人坠入了阴间,问我为他选择什么样的酷刑。我当时心一急差点没杀死那个信差,冷静下来之后揪着他的领子为他有什么办法,或者能不能为他续命。那信差没理我,毛笔一挥画出一个死字,我躲开的瞬间他便失去了踪影。后来才知道晴明大人不过是去阴间寻找一个式神……叫什么来着,背着棺材那位,那阎魔大人也是够恶趣味的。”

我心想幸亏阎魔大人听不见这话,要不然我俩得下油锅的。

“您不恨吗?”

“要我如何去恨?”红叶大人反问我,“他没有强迫过我爱他,也从来没有接受过我的爱,我爱他不过是我自己的烦恼,怪得了他人吗?”

我没再言语,静静地听着红叶大人继续说下去。

她说黑色的晴明大人来找过她,问她要不要加入自己的行列,她陷在黑晴明的气息里差点脱不开身,但最终还是拒绝了。

她不愿意看见任何一个晴明受伤。

她说她想为他赴汤蹈火,想知道他过得如何,可她知道如今的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过问。

她说她死过一次,死亡冰冷又孤独,可是都没有爱晴明大人来得更冷。

她守着一段永远只有付出,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感情,从秋天等到冬天,从白天等到黄昏,等到枫叶凋零,等到长夜将至。

红叶大人沉默了一阵对我说:“你知道吗?冬天要到了。”

这句话她对我说了很多次,气温每一次明显降低时她都会这么说,久而久之我就不再在意,而如今她又说了这么一句话。

“冬天要到了,小灯笼鬼,你忍受得了这种寒冷么?”

像我这样妖力尚浅的小妖很难挨过寒冷的冬天,尽管已经变成妖怪,御寒能力好上了不少,但若是没有足够的妖力支撑也可能就此殒命。

“你该走了。”

虽然我知道我不能在枫树林里过冬,但是红叶大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一阵一阵地难过。

好像她要赶走我一样。

其实我早就该走了,天气一天天冷了下来,我早该离开了。可是我一想到红叶大人要一个人在枫树林里度过一整个冬天时我就放心不下,虽然她那样的大妖怪根本就轮不到我来担心。

那些漫天狂舞的枫叶还有彼此可以依赖,但是红叶大人只能孑然一身。

“往北走五十里,那是青行灯活动的范围,你向那里的妖怪打听青行灯的住处,带着我的故事过去。青行灯喜欢收集故事,以这个故事为交换她也会帮助你度过这个冬天。”

可惜我没有泪腺,不然我一定会哭出声音来。

红叶大人瞪了我一眼,清清嗓子开了口:“好了好了别一副委屈的样子,冬天到了就该滚去过冬了。”

“那您怎么办呢?”

从前她靠吞食人肉维持妖力,成为晴明大人的式神之后晴明大人会供给她力量,如今她离开了晴明大人又不再吞噬人肉,拿什么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我?”她嗤笑一声,“我无能到一个冬天都不能度过了么?”

“那么……”我嗫嚅着,“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红叶大人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我们僵持了好一会,令人意外的是红叶大人先败下了阵。

“再看我跳一支舞吧,以前想跳给他看的,但是他终究是没空看。”

红叶大人跳起了那支舞。

那一定是她遇见晴明大人之前所跳的舞蹈,柔情被急促的舞步撕碎,宛如在风暴里狂舞的红枫。

舞毕她坐下喘息了一阵,说着跳从前那样的舞跳多了,再跳这舞果然力不从心。

我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借口了,只得向她说声保重,然后踏上我的旅程。

很多年之后我有幸见到那位阴阳师大人施法的样子,他食指与中指并拢按在唇下,随后迅速挥出。

那一瞬间我如遭雷击。

那个动作在红叶大人跳的最后一支舞中出现过反复几次,我以为那支舞是唯一一支与安倍晴明大人无关的舞,却没想到红叶大人所有的舞都是围绕着他。

自始至终,为你一人歌舞。

如红叶大人所说,那个冬天我在青行灯大人家得到了庇护,当屋外大雪纷飞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感慨自己真是幸运,别的小妖还在为生存奔波挣扎的时候,我已经能安然坐在火炉边听青行灯大人开展的夜谈了。

来年春日的时候我回去了那片枫树林,但是到达的那一刻我差点把满腹灯油吐出来。

枫树林不见了,光秃秃的一片茬子横亘在荒原上。似乎是人类的官员觉得此地闹鬼,所以干脆在冬日砍掉了枫树,反正冬天万物凋零,也能为砍树省了不少功夫。

我愤怒地燃起了火焰,身形比平日大了数倍,在附近的村庄里不计后果地点燃干柴,直到路过的凤凰火大人阻止了我才罢休。

枫树林没有了,红叶大人也没有了。

我在光秃秃的荒原上游荡着。

此时晴光无限好,在这扎眼的阳光下我慢慢地落到了荒芜的土地上。

我累了,灯油也耗尽了,我想要就此睡去,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希望不是万物凋零的冬天,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希望红叶大人还在我眼前,还能为我跳上一曲我们都熟知的舞蹈。



【摇滚莫扎特】【萨莫】梦中烛

看到一半的时候感到非常伤心。很喜欢“介于爱的人过去的生活,看不得他受过的苦”这个梗,大概缺什么就特别喜欢什么吧😂这样的很美好的很心软的爱 特别动人。

-咏华战歌-laurant:

※万字一发完


※之前给微博@celia_饭盒太太的文


※依旧打滚跪求评论_(:з」∠)_








黑色,金色。蜷曲,编织。暗红,金色。流光溢彩,星点。


浅灰,金色。皮毛。白色,金色。绒絮,勾连,变成了黑色。


大红,金色。大片,单调。紫色,金色。融化在光芒里。银色,金色。闪亮,蕨类叶片形状。


黑色,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皮质,发光的黑色。割裂开的黑色……黑色。全都是黑色。


红色,金色。刺目的光芒……光芒。


黑色,黑色。黑色……


笑声……“沃尔夫冈·……·莫扎特。为您……!”


 


……雨声?


 


空气潮湿而冷,闪电像利剑一样切开天幕,但那天幕又很快回归阴郁。雷声涌动着,包裹着巨大的、蔓延过整个天空的不祥。大颗的水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大地,地上腾起烟来,随后不甘不愿地被同化。水积起来,到处都是水,天上,空气中,地上。


那头金发被打湿了。(谁的金发?)


大门擦着他的鼻尖关上,他被人无情地赶出来。他拍门,握着纸张捶门,嘴里喊着什么,但是那扇门不为所动。那扇门觉得他不值得。于是他拍门的力度渐渐小下去,最后放弃了,垂头丧气地把手里的纸张收进包里(黑色的——好像吞进去,消失了)。


他看见自己了。(什么?)


他笑了——


他看看天,结果被雨水迷了眼,有点狼狈地揉了一下。然后他把挎包抱在怀里,捋一把已经湿了的头发,低头在一片片积水间寻找落脚点。一个,两个,他一路小跑,轻盈地跳过来了,像是个什么雀儿。


“您喜欢吗?”他问,“您喜欢我的音乐吗?”


喜欢吗?这也能构成一个问题?简直是个拙劣的笑话。全世界都喜欢他,爱戴他,而自己——自己是这其中的领头人,是他最疯狂的崇拜者。很讽刺地,自己只对这一点有着绝对的信心——


“当然。您的音乐美妙之极。”自己说。


他于是笑得更开心了。带着点得意,还有点几乎孩子气的纯真,让他看起来年龄格外地小。


“我看见您刚才一直在这里啦。”他说着,转头气哼哼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太多的巴黎人不懂音乐!”然后他转回来,又对着自己笑了,“但是能得到您的赞美,真是令我高兴!”


“您值得更多的赞美。”自己说,“您应当站在皇帝的殿堂里,让成百上千人都听到您的音乐,接受他们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赞颂。您值得的。”


他似乎小小地吃了一惊(怎么会?)。但这年轻人永远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太过胆大妄为的,小小吃一惊之后就接着笑了,大大地笑了,笑得简直发光。但他的金发湿透了,显得不那么优雅,结果就像一朵开得乱七八糟的向日葵。


“您这么说真是令我感动!”他说,“那我们以后就在皇帝的殿堂里再见吧!请您一定要来看我的演出,然后我就可以对成百上千人说,是您在最开始将我引到了这里!”


“那将是我的荣幸。”自己说。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完了才想起什么来:“在那之前,音乐家也是要照顾母亲的呀……我的母亲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希望能和您再次相见!”


“您的母亲需要照料吗?”自己问。


“是的。她生了病,迟迟不见好转,我想是这连日阴雨的缘故。”说着,他又想到了个主意,“……要是我的母亲见到终于有人欣赏我的音乐,一定会很开心!这一定会对她的病有好处……您是否愿意……”


“这是我的荣幸。”


“啊,您真是好人!”他高兴得不得了,“非常感谢您!”


 


“我是否有这个荣幸知道您的名字?”他问。


“安东尼奥——”后半段音节像食盐一样融化在了雨水里(一段灰白的思维——一句直线的音波)。雨还在下着,安东尼奥为两个人撑着伞。伞是黑的,大得足够遮挡两个人,于是他就不老实了;他双手握着胸前的挎包带子,看着安东尼奥的双眼、倒退着走路,同时灵巧地躲在伞的荫庇下。黑伞的巨大阴影竟然丝毫无损他金发的耀眼。


“安东尼奥!”他高兴地说,“真是个好名字,和您本人一样的高贵优雅——您可以称呼我为沃尔夫冈!”


“沃尔夫冈。”安东尼奥从善如流(沃尔夫冈!),“您喜欢这个名字?”


“我喜欢的可不光是您的名字!”沃尔夫冈开心地说,“能有人欣赏我的音乐,这是多么可贵呀。在您之前,不管是萨尔茨堡还是曼海姆,都有太多不公的评价!巴黎这个鬼地方更是……”


“巴黎怎么了?”安东尼奥问他。


沃尔夫冈叹了一口气:“我的母亲……对于那些冷漠的对待,她似乎比我还要敏感……”


 


“妈妈!”沃尔夫冈蹦跳到床边,欢快得有点刻意。他半跪下来握住床上妇人垂下来的手,唱歌儿一样地说:“我回来啦!”


“哦,沃尔夫冈……”妇人稍稍睁开眼睛,勉力支起上身坐起来——沃尔夫冈赶紧在她背后垫上枕头,让她能够靠在床头——努力打起精神,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今天格外愉快。发生什么了?”她抬头看看站着的安东尼奥,“这位先生是?”


“是,妈妈!”沃尔夫冈坐在床边,“您瞧,我终于遇到欣赏我的音乐的人啦!”


“哦……”母亲的笑容带着一种宽恕的慈爱,很明显没有相信他的话。


沃尔夫冈于是侧身,向安东尼奥挥手,示意他过来:“妈妈,这次可不是我讨您欢心的把戏!这位先生可是实实在在地——”


出于礼节,安东尼奥进门后就没再挪动过,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这对母子临时寄住的这个旅馆房间实在太小了,他从门口进来就站在床尾了。看到沃尔夫冈的示意,他从家具的缝隙间小心地绕过去,忽视掉脚下木地板吱嘎的声音、发霉的地毯腐朽的触感,走上前向她行了一个礼:“夫人。”


这位母亲的名字叫安娜玛利亚——刚刚沃尔夫冈像唱赞美诗一样地告诉他。


“先生。”安娜玛利亚在床上向他低头回礼,“原谅我现在不便起身。”


“您不必在意。请允许我对您说,您的儿子拥有过人的天才,他的音乐无上美妙。他一定会得到成功。”


“噢,感谢您对沃尔夫冈的赞赏,先生,”这毫无保留的赞美终于使安娜玛利亚的笑容也带上了点愉快,“但我很抱歉……能否请您到外面等候一下?我有话想对沃尔夫冈说。”


“妈妈……”沃尔夫冈想说什么,但母亲对他摇了摇头,温柔却固执。于是他只能转而对安东尼奥说:“真是抱歉,那能否请您在门外稍等呢……就一会儿!”


安东尼奥点点头,表示无妨。他最后向安娜玛利亚行了一礼就退了出去,没忘记把门关上,让他们母子在里面单独说话。沃尔夫冈年轻而充满活力,但他看得出来,这位母亲恐怕快要回到上帝的怀抱了。


 


他在沃尔夫冈的哭喊声响起时推门进去。


金发的年轻人跪在地上,抱着床上的躯体大哭。他不断呼喊着母亲,然而母亲不回答。


安东尼奥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给这遭受重创的脆弱灵魂一点点坚实的力量。


 


“……母亲说,巴黎已将我拒之门外。”


沃尔夫冈的眼睛哭得红肿,两眼无神。他的双手向上空空摊着,像是什么也抓不住。他坐在旅馆的床上,母亲的尸身已被运走了。


“她说得没错。”沃尔夫冈看着虚无的一点,目光惨淡,“尽管有您——感谢您。但真可惜,您一个人无法代表整个巴黎。”


“那就离开吧。”安东尼奥说,“像您母亲说的那样,您尽管离开吧。”


“回萨尔茨堡……?”


 


 


 


“回萨尔茨堡!”沃尔夫冈有点生气地对他说,“这就是我父亲一直以来的要求——回萨尔茨堡!”


“萨尔茨堡不好吗?那可是您的家乡。”安东尼奥说。


“……或许吧。”沃尔夫冈的肩膀垮下去,“我……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们在一家酒馆里。这是那种平民的小酒馆,人群喧哗而热闹。领口半敞的英俊老板是劝酒的一把好手,却意外地在沃尔夫冈这里碰了壁。


你多照顾他。酒馆老板无奈地向安东尼奥留下这样的口形,就掉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安东尼奥看着沃尔夫冈,沃尔夫冈看着自己手里攥出皱的信纸。


那是他父亲的来信。上面千篇一律地——要求他奋进,要求他专注于创作,要求他回到萨尔茨堡。


“我知道我绝不想让我的父亲失望。”沃尔夫冈低着头小声地说,“或许我真的该回到萨尔茨堡?”


“我的确没有规定您登上哪个皇帝的殿堂。”安东尼奥也耸肩。


“可是哪个皇帝也不在萨尔茨堡!”


“没错。”安东尼奥点头,“所以您真的要回去?”


“……”沃尔夫冈又低落下去。


安东尼奥换了个角度:“您还记得,您为何要离开吗?”


沃尔夫冈哼了一声:“不劳您说我也记得。”


“但您却依旧想顺从父亲的期望?”


“我眼下又有哪里可去呢……”


“大音乐家!”他们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醉醺醺的酒客,一把揽住沃尔夫冈的肩膀,“您回来啦?终于放弃了您的德语歌剧啦?”


“没有!”沃尔夫冈没好气地甩开醉汉的手。醉汉哈哈一笑,转头找姑娘去了。


“您眼下既然没有选择,那就回去萨尔茨堡吧。”安东尼奥说,“既然您还没有放弃,总会有机会再离开的。”


“就算离开了萨尔茨堡,我能去哪里呢?”沃尔夫冈勉强地笑了一下。


“您可尽管去您想去的任何地方,哪里都好。”安东尼奥握住他的手,“不管哪里,我都会陪伴您的。”


 


 


 


安东尼奥遇到深夜在街头徘徊的沃尔夫冈。他穿得单薄,像是顾不上寒冷。


“您又做噩梦了?”


听到安东尼奥在自己面前问话,沃尔夫冈失魂落魄地抬头,盯着他的脸,伸出双手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我……”他很费力地才开口,“好心人,安东尼奥……您能否陪陪我……?”


“当然。”


于是安东尼奥把他带回家。路并不好走,脚下布满伤痕的石板坚硬而冷漠,夜空里没有星星,月光也阴暗。一路上沃尔夫冈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拒不开口;安东尼奥在他身侧,随时准备着扶他一把。


抵达目的地之后,安东尼奥把他请进屋子,让他在茶桌边坐下;然后去给他找了张毯子,又为他倒上杯温热的甜酒。屋里没有点太多灯,安东尼奥只点起一个烛台上几根蜡烛,放在沃尔夫冈面前。温热的火苗照得屋子里影影绰绰,黑暗又甜蜜。


这一切都做完之后,安东尼奥坐在了沃尔夫冈斜侧。而沃尔夫冈裹着毯子、捧着酒杯,盯着烛火终于开口了。


“……我又梦见了。”他声音发着抖,“我又看见了……那些人!他们都戴着面具,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嘲笑我,他们都嘲笑我……那尖叫,那笑声!……”


“那只是一个噩梦罢了。”安东尼奥试图安慰他。


“但我知道他们是谁!”沃尔夫冈激动地打断他,“那些人!那些……愚蠢的贵族,鲁钝的官员,毫无才能的‘音乐家’!……”


“您无需在意他们的偏见。”安东尼奥说,“您不是一向也不在意吗?”


“……就算是蚊虫的嗡嗡声,听多了也会让人厌烦的。”沃尔夫冈有点闷闷地反驳了这一句,就又陷入沉默。安东尼奥想了想宫廷里那帮人的嘴脸,明白就算是沃尔夫冈也没法对那些恶意完全免疫,再怎么乐观狂妄,他到底也还是个人。他刚想说点什么,沃尔夫冈又开口了:


“其实就像您说的,我本该不在意那些偏见,”他说,“只是这些人的话,我还是挺得过去的。就当做是眼前上演一出荒诞剧,我还可以跟着摆摆手——”


“但是?”


“但是……”沃尔夫冈的声音又颤起来,“‘他’在那里……”


安东尼奥没有问这个“他”是谁,因为沃尔夫冈说着的时候他就看见了。一个人影浮现在窗外,那冰冷石板路上、月光的阴影里,一个小丑。皮肤惨白,嘴唇血红,刀疤一样的黑色横过整张脸,充斥着一种纯粹的邪恶感。此情此景实在足够诡异。沃尔夫冈抱着自己,浑身都发起抖来,低着头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任何东西。


安东尼奥起身拉上窗帘,把小丑挡在窗外。他坐到沃尔夫冈旁边,伸手扶住沃尔夫冈的肩膀:“您无须害怕……我在这里陪伴您。”


“您发誓?”沃尔夫冈还是不肯抬头。


“我发誓。”


沃尔夫冈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视野里如约是安东尼奥的面孔,让他多少安了心。他抖得终于不那么厉害了,却还是时不时地打颤。安东尼奥考虑着要不要再给他加一张毯子。


“沃尔夫冈,”安东尼奥问他,“那是什么?”


沃尔夫冈紧紧裹着毯子,伸出来一只手扶在他的胳膊上:“安东尼奥,我的朋友……您是否觉得我过于叛逆不羁?是否觉得我不够稳重守礼,总是和人狎昵亲近?”


“……”


“是的,我承认,我向来不是什么正经人。但我要对您说,和‘他’比起来,我简直能算是个圣人了!”沃尔夫冈吞咽了一下,“他每每出现在我梦中,我就只能任他摆布。他操控我,戏弄我;他的笑声,他在我颈边的牙齿,他喷吐的气息……上帝呀!他简直就是恶魔!”


沃尔夫冈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安东尼奥不知道该说什么,沃尔夫冈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似的,落进了他怀里。


“……可为什么,他只在我梦中出现?”沃尔夫冈的声音带上了微弱的哭腔,“我的罪孽如此深重,以至于上帝派下恶魔来折磨我?……还是说,那恶魔正是我自身?他正是我,就存在于我内心里,我将永远无法摆脱它……”


安东尼奥用空着的手轻轻拍打他的肩背:“您绝不是恶魔。这真是无稽之谈。您是上帝的乐器,真正的神之音。”


“您说的是我?”年轻的音乐家声音里依旧透着虚弱。


“千真万确。”安东尼奥说(这有什么可置疑的?),“您的确背负了太多的不公——太多人亏欠您一声喝彩。但您可千万不要向那恶魔屈服。”


“我什么时候会轻易服从了?只是……”


“——您还没有见到皇帝的殿堂呢!”


(您还没有见到我呢!)


沃尔夫冈终于笑了,直起身子离开他的怀抱:“他们还都说我自大呢……我真的该有这样的信心?”


“当然。”安东尼奥肯定(当然),“就像您以前一样,无需有任何改变。就像您走过那么多路一样,您务必要把这条路继续走下去。维也纳会让您满意的。”


“维也纳?”沃尔夫冈的神色里带上了一丝厌烦,“维也纳和巴黎有什么不同?和萨尔茨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一样无知的‘公众’……”


“但是维也纳有我——您可务必要来见我!”


(您务必要来见我!)


沃尔夫冈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理解他突然发出的呐喊。


看啊,您的眼睛……它们如此悲伤,这是难免的,您生命中有如此之多的不幸。但我已经陪您将它们全都捱过去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的相遇了,它必须也如旧发生……请您务必要来见我!


您必须来见我!


 


 


 


萨列里从梦中醒来,满头大汗。


 


萨列里的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


他做了什么样的梦?他梦见了莫扎特那不幸的过去,那他无缘踏足的过去……在梦里他简直不是自己了,变成了一个温柔体贴的友人、一个高瞻远瞩的引导者,毫无保留地赞美他、鼓励他。


这太荒唐了。萨列里从床上下来,就着窗外月光,摸索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一口一口地喝,心绪全在刚刚的梦上,根本分辨不出嘴里是什么味道。他对莫扎特竟然已经痴迷至此了吗?甚至想插足他此前的人生,看不得他过去受的苦?这真是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忽然一团光亮起来。他的情人也起身了,点燃了床头的烛台,正端着它睡眼惺忪地向他走过来:“萨列里大师……您半夜不睡觉,思考什么哪?”


那烛光本该使这里和梦中一样安谧黑甜,但他尚未清醒,走得歪歪斜斜,火苗跟着他晃来荡去。萨列里心惊胆战盯着蜡烛:“……莫扎特,你要是把这房子点着了,我们俩都没地方住!”


五分钟前还在他梦里瑟瑟发抖的音乐家眯着眼睛,愉快地笑起来:“从我认识您以来,您对我发出过无数威胁,这还真是最不可能实现的一句……”他稳稳当当地把烛台放在萨列里面前的桌上,自己坐在他身边,“房子不会点着,我们有地方住。那么萨列里大师,您放着好房子好床不睡,是在干什么?——更别提床上还有一个我了!”


——好像你是什么昂贵床上用品似的!萨列里看着莫扎特沾沾自喜的样子,根本不知该从何开口。就是因为床上还有一个你啊,萨列里回想着梦里他对莫扎特说的那些话——老天,要让他真把那些话对真的莫扎特说出来,还不如让他变成哑巴!


萨列里拒绝开口。莫扎特这时候差不多也醒了,萨列里不说话,他就盯着萨列里看个不停。萨列里举起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想借此掩饰,才发现手里是个茶杯,根本不是梦里的酒杯;杯里也不是梦里的甜酒,似乎只是白水。


“您梦见我啦?”莫扎特突然说。


“……咳!”萨列里呛到了。


莫扎特欢呼起来:“我就知道!哈哈!”


“……”萨列里狼狈地擦去嘴角的水渍。


“别那么看着我呀,亲爱的安东尼奥,”莫扎特洋洋得意,“放心,您依旧有本事把想法都藏起来,藏在您那派冷漠的面孔下。在宫廷里对付那帮子贵族肯定绰绰有余,保准您想的什么他们都猜不着——可是一旦牵涉到我,我怎么能发现不了呢!”


上帝啊,他真的对莫扎特痴迷至此了——莫扎特自己都知道了!萨列里颇有点绝望地想。


“您梦见我什么了?”莫扎特这会儿是一点都不困了,兴致勃勃地追问,“梦见我那出要上演的歌剧?还是我们之前在酒馆的约会?”


萨列里怕的就是这个。看着情人烛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一直那么闪闪发光的眼睛,他又无法说谎。于是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都不是。”


“都不是?”


“我梦见的是……我们认识之前的你。”


莫扎特这下子看上去吃了一惊:“这我没想到……您梦见的我是什么样子?”


“和您现在一样的样子,只是更年轻。”那自大又敏感,可真是一模一样。萨列里想。


莫扎特点了点头:“那……您在这个梦里吗?”


“……”上帝的宠儿,不光音乐的天才来得直接,直觉也是这么敏锐,“是的,我也在。”


萨列里的情人竟变得比他自己还要局促起来。他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这出乎了萨列里的预料,他反过来安慰他:“只是一个梦罢了。”


“但人们常说,梦是人心的反映。”莫扎特眨了眨眼睛,“上帝啊,我不知道……要是更年轻的我遇见了您,是不是就会将您错过了!”


“不是……”


“您可能并不欣赏我当时还不够出色的作品,而当时的我可能还无法意识到您冷漠外表下的真心……天呀!”萨列里觉得莫扎特的眼睛快要溢上泪水了——他的情人就是如此地多愁善感,萨列里从来都对此毫无办法,“单是想想我就……您的梦境里又是怎么看待这些事的呢?您做的是这样让人难过的梦吗?”


“不,并不是,莫扎特,”萨列里赶紧说,“我梦见的是您在受苦。您的才华不为人所欣赏,家人离您而去……”


“那您呢?”


“我陪伴在您身边,试图让您明白,我对您的音乐是多么地——”


萨列里及时地闭了嘴。原因是他看见莫扎特的眼睛复又亮了起来,那里面根本没有泪水的影子——要不是情人自己的眼睛泄露了秘密,他差点又要掉进他狡黠的陷阱里去了!


“——您说下去呀!您对我的音乐怎么样?”年轻的音乐家看到年长的情人住了声,有点失望地追问。要听他一句赞美之词可真是太难了,当年他们彼此误解隔阂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哪怕是如今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想听上这么一句仍然比写一出歌剧还累人。


“……”宫廷作曲家转过头去。他刚才怎么对自己说的来着?他情愿变成哑巴!


莫扎特很快从失望中脱离出来,反正他早就习惯了情人这样过分的矜持。他迅速地找到了新的关注点,歪过身子把头探到萨列里面前:“这么说,是个美梦了?”


“……”萨列里把头转向另外一边。


这算是相当明确的默认了,足以让莫扎特再次带着种骄傲的神气笑起来:“那是当然啦!就算是梦里,我也不可能让您因我而痛苦的!”


萨列里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再次决定举双手投降——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他总是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的矜持礼节总要败给他的甜蜜情话。他放弃了抵抗,低头吻了吻情人的手背:“……是。”


莫扎特看着他松动下来的目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像只矜贵的猫一样享受他的吻手礼:“好啦——现在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儿呢,要我说,咱们回到床上去,做点真正的美梦怎么样?”


“如您所愿。”萨列里从椅子上站起来。心事得到了情人的抚慰,他也困倦起来。


 


“莫扎特,”在他们在床上面对面躺下来之后,萨列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那还用说吗,”莫扎特的眼睛眯起一条缝,“没错,您从来都是那么地正派守礼、不近人情,满脸的矜持冷漠……”


他在萨列里脸上亲了一下:“但我可是一直都看着您呀!”


萨列里的心里涌起一股他所不熟悉的温暖爱意。于是他难得地回吻了情人的脸颊,果然换来莫扎特半梦半醒间一个满足的笑容。他把莫扎特搂在怀里,感受着情人温暖的体温,也再次睡了过去。


 


 


 


这一次萨列里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真实的世界不可能这么灰暗。


他在街上走着,那街道一开始还是维也纳,后来就变成了巴黎,再后来甚至像曼海姆、萨尔茨堡。而无论他走到哪里,街上都笼罩着一层薄雾,雾里飘着莫扎特的音乐。那感觉像是全欧洲的人们都成了莫扎特的狂热拥趸,而上帝也为他在每家每户降下交响乐团。


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音乐中,那天才的作曲家本人却不见踪影。萨列里茫然地向前走着,突然看到眼前出现一座教堂,于是他走了进去。


教堂里坐满了人,中间摆着一具小小的棺材。这是一出葬礼。穿着丧服的女人在棺材边呜咽,空气里回荡着安魂曲——莫扎特的安魂弥撒。所有人都面容悲戚。


“他是个天才……”


“他的旋律充满了魔力,叫人听过就难以忘记……”


“但他竟然就这么年纪轻轻地死了!”


人们的窃窃私语清楚地传进萨列里的耳朵。这是莫扎特的葬礼,萨列里意识到。莫扎特死了


安魂曲还在继续,所有人都低头垂泪,为天才的逝去而悲伤。只有萨列里在原地茫然,这是真的吗?这荒诞得难以置信。莫扎特死了,他居然不知道,而这帮子从不理解他的蠢货却在这里像模像样地悼念他!


就算是个梦,这也荒诞得过分了。萨列里向前走了两步,想要去揭开棺材,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那个金发的音乐家。


空气中的安魂曲突然停下了,在“Lacrimosa”的八小节之后戛然而止。萨列里惊得不敢动,他注意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几百人的目光快要把他活活剖开了,那窃窃私语又响起来了。


“听说他是被谋杀的……”


“有这等事情?被谁?”


“您不知道?被那个宫廷作曲家——萨列里呀!”


“萨列里?宫廷作曲家?作过些什么曲子?”


“不过是些平庸的调子,一首我也想不起来!”


“这样无能的人,为什么要对我们的大师下毒手?”


“当然是因为他嫉妒——他嫉妒大师的才华!”正被萨列里看着的一位夫人对他说,每个音节都掷地有声。


萨列里猛地转过头去,视线转而落在一位中年贵族身上。贵族张口,铿锵有力:“一个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一个愚蠢的庸才!”


“不……”萨列里慌忙再移开目光。但那穿丧服的女人冲了上来,揪着他的领子在黑纱后向他怒吼:“你毁掉了我们的天才!毁掉了上帝之音!”


“他是个罪人!”全教堂的人盯着他齐声说,“罪人!”


“不!”萨列里失控地大喊起来,“不是的!我没有杀他!”


他推开那女人,跑到棺材前面,一把掀开了盖子。莫扎特没有死,这里躺着的一定不是他!


然而事与愿违。棺材盖子被拿掉后,里面躺着的明显正是那个年轻的天才。萨列里呆愣地看着躺在棺材里的莫扎特,他的神情安详平静,却笼罩着浓重的死亡,决绝地再也不打算醒来。


他跪倒在棺材前:“可您明明说过,就算是梦里,您也不可能让我因您而痛苦的……”


难道这还不算痛苦吗?我又为什么还不醒来?


“可是,”死去的莫扎特慢慢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苍白的脸上紧闭的双眼凝视着他,“您杀死了我啊……”


“凶手!”在萨列里完全无法反应的时候,教堂里的齐声谴责又响起来了,“在莫扎特生前处处与他为敌的小人!最终杀死他的凶手!除此之外,你什么也不是!”


“不!”萨列里条件反射地否认,“我……我是作曲家!我还有我的音乐!”


“啊,我的朋友,安东尼奥,”莫扎特的尸体冲他歪歪头,“好像没人记得你的音乐啦。”


萨列里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上布满了斑点,皮肤松弛。那是一双老年人的手。他摸上自己的脸,发现脸上多了许多他不熟悉的皱纹;他低头在教堂光滑的地砖上看到自己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无疑行将就木。他老了,步入一场缓慢的消亡。


整个世界都震动起来。莫扎特的安魂曲又响起来了,毫不受那震动困扰,声音越来越大,直冲云霄,与上帝同在;而他一动不能动,只有在地砖的倒影里才能看见自己,随着震动一片一片地分崩离析。


人们齐声:“罪人!”


他一点点消失了,而莫扎特永在。


 


 


 


萨列里喊叫着从梦中惊醒。


这是什么?他惊恐地想,这是什么?


他环顾四周,这是他熟悉的卧室。点燃的烛台遍布,照亮整间屋子,因为他恐惧黑暗;桌上的杯里盛着烈酒,他只有借此才能入眠。他的床上没有其他任何人——当然了,他一早宣誓独身。


这当真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麻痹了他那艺术家的敏感神经,他才敢去回想那个梦。


他不明白这梦境意味着什么,甚至说不清梦境的哪一部分令他更恐惧。


他介入了莫扎特前半段人生,这倒不算什么;他承认他一直想知道成为一个天才是什么感觉,连同那天才必定带来的痛苦也一并渴求。至于教堂里的葬礼,在梦里的确可怕,但他早在第一次决定要打压莫扎特的时候就对此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些谴责的台词全是他一早对自己说的,可怖的场景全是他构想过的自己最坏的结局。清醒之后他并不是无法接受——再说,莫扎特可真的还没死呢!


所以最令他感到恐惧的,反而是梦里最美好的部分。


在此之前萨列里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是敌人,当然是,一定是。莫扎特是永恒将他灼烧的火焰,是每时每刻都腐蚀他的毒药;他是仁慈上帝降下来给世间带来欢乐的天使,唯独面对萨列里时变成恶魔。萨列里对他音乐的热爱无济于事,他越是热爱他天使的才华,就使那恶魔的折磨越是深刻。


莫扎特一日存在,萨列里就一日饱受煎熬;他必须让莫扎特连同他天使的才华一起消失,才能从恶魔的手里拯救自己。萨列里对这一点坚信不疑,因而对自己的做法从不后悔。


……但他的梦境却告诉他,他其实渴望着和莫扎特……亲近?


人累了什么都梦得见。萨列里企图这样说服自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烈酒再次入喉却没能再次带来麻痹的安慰,他想起梦里,竟然有些委屈起来。梦里他无须烛火也能驱散恐惧,喝着白水也能安神定心……


是自己错了吗?他扔下酒杯,在屋子里焦躁地徘徊起来。梦里他感受到的爱与被爱的安稳,无疑只能来自上帝的恩赐。他本也可以得到那样神赐的礼物?……和莫扎特一起?


不,这绝不可能。他一拳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这不能可能,他不能这么想。因为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已经成功地把莫扎特逼出宫廷了。这时候再想和莫扎特言归于好?未免太晚了点。他和莫扎特是敌人,永远是敌人,只能是敌人。


“先生?”男仆的敲门声响起,萨列里这才发现已经天亮了,“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萨列里回答,把自己的拳头收了回来。一个梦不会造成什么改变,他打定主意。消灭他,自己才能拥有一切。


“您已经醒了吗?”男仆在门外问,“您今天的安排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萨列里隔着门回答,“你可过一会儿再来。”


现在时间还太早,他今天的特殊安排只有晚上的一场歌剧——正是梦里莫扎特提及的那出要上演的歌剧,叫做《魔笛》。莫扎特的每一次演出他都会到场,在这一点上,萨列里放任自己成为他最狂热的追随者。这次也不例外,他相信他的天才不会因离开宫廷而失色——当然,和以前一样,他不会让他发现自己到场。


 


男仆得了萨列里的命令就下楼去,厨房的佣人们正聚在一起谈话。


“莫扎特大师写的歌儿真好听!听说他给咱们写了一出歌剧?”


“是!可我听说,他病倒了!多可怜的人哪……”


“有人说,这正是咱们萨列里先生搞的鬼……”


“谁知道呢!”男仆去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可我是信的——要是你们也看见萨列里先生那个样子,你们就该懂了。如果说有一天萨列里先生把莫扎特大师杀死了,我也丝毫不会奇怪!”


————FIN————




太太的要求:萨列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莫扎特……于是我就写成了这样


模仿了穆赫兰道的表达手法:开头是一堆看似无意义的色彩和意象(但它们实际上是扎特在剧里的衣服,第二个固定的金色指的是他的金发,因此它们指的都是莫扎特),那句“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为您效劳!”是模糊的,因为“阿玛迪乌斯”这个名字相对不那么常用于是他在梦里想不起来,中间梦境中发生的事情都是萨列里“希望看到”的样子,最后震动来结束梦境(所以中间那一段不是梦境真正的结束)


前半段的思路是“萨列里在本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来陪伴莫扎特”,灵感来自我对官方甜蜜痛苦mv的解读,“用萨列里替换掉了本该在那里的莫扎特”……嗯我当时还说这梗同人根本不敢想,结果就不得不自己挑战一下OTZZZZZ当然还是做了改动……然后时间顺序也是乱的(把纹我放到了吼叫信之前),都是因为是梦嘛


其实挺不会写这种细致深挖的抒情向的……谢谢看到这里的各位(鞠躬

【德扎Xover法扎】【德莫/法萨】窄门之前 11-12 end

莲七白:

日了……不明白又哪里戳到lofter的G点了………………


重发一遍吧………………




11.




《魔笛》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当然,因为是莫扎特的作品,或者说,是在阿玛德的逼迫下完成的。


萨列里几乎一有空就往市民剧院跑,主要是逼着莫扎特吃饭和休息。莫扎特看到他就心烦。


我以为你很想我死。他嘲讽地说。


不是在我没准备好的时候。萨列里答道。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阿玛德认同我了。觉得你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屁孩,还是我比较靠谱。


哈!那是永远不可能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因为我就是阿玛德,阿玛德就是我!


所以我也一直觉得你大概也就聪明不到六岁……


诸如此类。在莫扎特没被阿玛德抓着作曲时,他们会拌嘴,吵架,偶尔聊天。必要的时候萨列里并不介意把莫扎特带上床。但莫扎特身体虚弱,动情很耗体力,很多时间他们只是躺着说话,直到其中一个提起音乐,莫扎特就要再被阿玛德抓起去创作为止。


萨列里这辈子也没这么努力地避免谈论音乐。他意识到他的人生大半全在围着音乐转,如此矢志于此,以至于说起其他的,几乎是空白。他只能努力地想,说些自己认识的人和事,不可避免就说到加斯曼。回忆加斯曼让他平静,也让莫扎特平静。遥远的爱意如同一颗咀嚼了太久的糖,虽然尝不出味道,但总有甘甜的记忆在嘴边。


你是个好老师。莫扎特说。


我不会超过加斯曼。萨列里答道。


不,你会的。莫扎特坚持。相信我,你已经是了。


萨列里对此一笑了之。


然后就如萨列里预料中的一样,《魔笛》预演大获成功。他坐在包厢里像其他观众那样为每一幕的神来之笔和精彩之处大声叫好,高喊“Bravo!”,莫扎特坐在他身旁,撑着头疲惫地微笑。


演出结束之后莫扎特去后台处理事务,萨列里在剧院门口等着他,等了半天没见莫扎特出来,正在疑惑,却看见科罗雷多大主教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萨列里向他行礼,科罗雷多出乎意料地停了下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和莫扎特关系很好?”大主教开口问道。


“我们是皇帝陛下尊属的乐廷同僚。”萨列里恭谨地答道。


大主教捏着手里的十字架转了转。“你在微笑。”他说。“这部剧让你这么开心吗?”


萨列里愣了愣。他知道科罗雷多和莫扎特积怨颇深,他得想个不得罪大主教的方法回答。


“确实非常有感染力。”他谨慎地答道。“但以我的观点来说太复杂了,不适合高雅的乐趣。以市民剧院的口味来说非常适合。”


科罗雷多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萨列里微微弯腰行礼。“阁下的意见如何?”


“神赐之乐。”科罗雷多简洁地回答。


萨列里一惊,抬头看向他。科罗雷多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好像要看透他似的。


这时候要改口也难了,萨列里只好干巴巴地称赞了大主教的好品位,莫扎特确实以天才闻名……


科罗雷多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他的恭维。“萨列里,你不理解。”他说道。“我听到一些传言……你们俩有点问题?”


萨列里干站着不敢接腔,不知他说的问题是指他和莫扎特的暧昧关系还是龉龃。无论哪个他相信都不是这个莫测的主教喜欢的。


科罗雷多低头看了眼地面,又抬起头来:“你必须要知道,莫扎特这样的人,不是你能碰的。有上帝在看着。”他指了指上面。


萨列里汗都下来了,支吾着表示他们只是同僚,他很欣赏莫扎特。


科罗雷多点点头。“我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事实上,我也这样想过。”他说道,萨列里依然不明白他在指代什么。“但是你必须知道,你理解不了他,他做的事、他的生死去留在比我们更大的手里。别白费心思了。”


他说完就走了。留萨列里一头冷汗地站在原地。


莫扎特又过了一会儿才出来,看起来更加苍白虚弱了,几乎能被风吹倒。萨列里心事重重地陪他一起上了马车。


“怎么了,安东尼奥,脸色这么难看?”他倒先关心起萨列里来。


“刚才在门口碰见科罗雷多。”萨列里答道。


莫扎特立刻露出不屑的神情。“不要相信他对你说的话!他是个恶棍!我刚和他吵了一架!怎么,他找你麻烦了?”


萨列里摇了摇头,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莫扎特。莫扎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故意抛了个媚眼,咯咯地笑起来,笑到一半却开始咳嗽。萨列里勉强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他把莫扎特送回家,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起他科洛雷多的事。


“大主教阁下跟你说了什么?”他问道。


“收我做他的金丝雀呗。”莫扎特无所谓地回答,他又忍不住要去摸琴,被萨列里制止了。


“什么金丝雀?他给了你职位?”萨列里问。


“他大概想成为我的赞助人。”莫扎特答道,他无所事事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一直用眼睛瞟旁边的乐谱。


萨列里思考了一会儿。“那样不是很好?你可以有稳定的收入,状况也会比这里好。”


莫扎特抬眼吃惊地看他。“跟科洛雷多?我当年可被他当奴仆一样压榨!”


萨列里试着跟他解释:“因为以前你不是个成名的音乐家。但他现在认同你了。像他们这样的大老爷,肯专程跑来你的小剧院看你演出,还不计前嫌想赞助你已经是非常大的诚意了……”


“不,坚决不!”莫扎特扶着琴站起身来。他激动了起来。“我跟他吵掰那时我就发誓,绝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奴仆!无论多艰难,我不会再低头了!”


“但是你的身体需要更好的治疗……”


“安东尼奥,这件事不要再提了。”莫扎特伸出手来,停下了谈话。萨列里不想他太激动,只好闭嘴。


莫扎特倒是过了一会儿又蹭了过来,笑眯眯地拉萨列里的手放在手里揉捏,说康斯坦茨要到下周才回来,让萨列里陪他过夜。


萨列里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着他,莫扎特不满地表示他虽然不太舒服但还没到不能人I道的地步,何况如此出色的预演难道不值得他们庆祝一下吗?这可是萨列里第一次陪着莫扎特完成一部作品。


萨列里拗不过他,同意了,只要求莫扎特别动,他自己来。莫扎特乖觉地躺上床,萨列里照老样子想熄灯,被莫扎特阻止了。




车: http://i1.piimg.com/1949/9e18d7122419af27.png




萨列里抚摸他的头发,催促他快休息。


“我总怕闭上眼睛醒来你就又跑了。”莫扎特说。“我更怕闭上眼睛再也看不到你。”


萨列里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


“死在你手上是个不错的选择。”莫扎特苦笑了起来。“但你这个胆小鬼,根本下不了手。”


萨列里没法反驳,他从背后抱紧了莫扎特,感到他的骨头戳到自己的胸膛和胃,沉甸甸的。


“……为我唱歌吧,安东尼奥,我在梦中也能听见你的歌声,那能让我飞翔。”莫扎特低声说。


“……你想听什么?”


“少女思春,和情人共度良宵的歌。”


萨列里把额头埋到他肩上,停顿了一会儿,颤巍巍地开始唱:“……你的眼睛如星光闪亮,你的嘴唇如甜蜜的毒药,你的声音将我包围,呼唤我,呼唤我——这爱的火焰将我燃烧,唉,爱人啊,你可知我的灵魂颤抖,我切切渴慕你,又恐惧。我渴求夜晚将我隐藏……”


莫扎特无声无息。萨列里只能从他微弱的胸膛起伏里知道他还活着。


他放轻了声音,轻轻地把莫扎特的手放好,给他盖好被子。“这样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温柔的黎明……”


他的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沾湿了莫扎特后颈的一小块地方。他继续唱着,副歌循环往复。“唉,爱人啊,你可知我的心……唉,爱人啊,你可知我爱你……”




《魔笛》尚在预演,莫扎特已经再次扑在作曲上了。他的身体状况每日俱下,好几天都病得爬不起床。他在写《安魂曲》,好像这真的会成为他最后的作品那样,把所有的热情都投入了进去。萨列里天天过来陪他,好几次他想告诉莫扎特,别写了,我不需要这首曲子为我送终,但他最终没说出口。没有了目标莫扎特会怎样?萨列里已经分辨不清他是在靠音乐续命,还是音乐在榨干他最后的精力?


他开始真切地后悔自己送出的委托。然而莫扎特已经停不下来了。他需要靠人扶着坐在钢琴旁边,但还是顽强地演奏、记谱……那音乐一点也不欢乐了,它前所未有的沉郁、黑暗而忧伤。


“你为什么要这样写?”萨列里扶着他,阿玛德出现在琴凳上,莫扎特的手着魔一般跟着他。他按下了一个音,发出满足的叹息。他虚弱地喘息,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却还是喘息着写下一个个音符。“为什么……停下来。”萨列里眼含泪水,伸手去拨阿玛德的手,却从空气中穿过。


“阿玛德,听听我的声音。”萨列里恳求道。莫扎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连他的存在都意识不到了。


“阿玛德,你在杀死他!”萨列里提高了一点声音,阿玛德把莫扎特的手臂抓得那么紧,好像要从他身上蘸取血液来创作。


“阿玛德,求你了。停下来。”萨列里说。阿玛德置若罔闻,依然紧抓着莫扎特,按着他的手记谱。


……如同第一次、如同无数次他们见面,阿玛德,这音乐的魂灵,从未正眼看过他一眼。


萨列里感到了愤怒,又觉得悲凉。“……我在这里啊,看着我!”萨列里痛苦地出声。“我,安东尼奥·萨列里!维也纳乐廷有史以来最出色的音乐家!我写出了有史以来最卖座的歌剧,我的声名传遍整个大陆!我啊!难道不该是我吗?!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这么年轻的孩子,他什么也不懂!”


他解开了袖子,捋到手肘处,露出血管,他从莫扎特手里夺去了羽毛笔,往上猛地一扎,流出鲜血来。


“是我不够努力吗?我比最勤奋的税吏还要辛勤!”他叫起来。“是我不够优秀吗?我的音乐万人传唱!你想要生命吗?我也有啊!为什么不是我?!”他把血抹上了乐谱,扯到了阿玛德面前。“你看啊!看看我!我的心、我的血、我的灵魂肉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阿玛德失去了手中笔,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好像看到了他,又好像没看到。他把注意力放回到琴键上,他抓着莫扎特的手按上琴键,那么用力, 几乎把他的手都抓变了形。他已经弹到了继抒咏的最后一段。莫扎特轻轻哼唱出声:“这是可痛哭的日子,死人要从尘埃中复活,罪人要被判处。然而天主啊!求你予以宽赦。”


那万有的永恒在萨列里面前说话了。用音乐的方式,因为祂的语言众人难以理解,而音乐直击人心。萨列里听懂了——他要恨他为何会听懂,为何独独只有他听懂。那声音裂碎岩石,如雷轰顶,令血液冻结。


祂说:罪人,你的罪赦了。然而这门你不能过。


萨列里颓然跪倒。他捂着脸,像个孩子那样哭了起来。


莫扎特停了下来。萨列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莫扎特看起来又遥远了几分。


“安东尼奥……”莫扎特叹气道。“你好爱哭啊。你在怕什么?”他微微地笑了起来,弯下腰,伸手去擦萨列里的眼泪。


萨列里抓住了他的手不肯放,抓紧了握在额头前,忏悔一般的姿势。他停不下来哭泣,哭得心肺都痛。莫扎特好似也感应到什么,没再说话,只是用手抚摸他的头。


“这首让你这么难过吗?”萨列里稍稍平静下来后莫扎特问。


“这首送给我吧,沃尔夫冈。”萨列里说,挡住了钢琴不让莫扎特碰。“用什么交换都可以,这首《安魂曲》给我。”


莫扎特摇头。“这是我自己的《安魂曲》。”他平静地答道。他站起身来,站不太稳,萨列里把他扶到了沙发上。


“你还这么年轻,需要什么《安魂曲》!”萨列里说道。


“死亡的味道已经在我舌尖了。”莫扎特说。他瘫坐在沙发上,看向虚空中的一点。“阿玛德清楚。”


“不要再管阿玛德了,我们谈点别的吧。”萨列里打断了他。“聊聊你自己,有什么想做的事?你想出去走走吗?我可以去叫马车。”


“……星星上的黄金。”莫扎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


莫扎特安静了一会儿,好似陷入了回忆,随后他抬起头来,惨笑一声:“有时候想想,我这一生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我失去了爸爸、妈妈、姐姐、家庭,我没有钱,没有地位,除了音乐一无所有……”


“可是你过得很自由快乐!”萨列里说。


“哈,自由快乐!这是老萨列里会说的话?“莫扎特失笑。他好像忽然看到什么似的激动起来,使劲伸手攥住了萨列里的衣领。“……你会和我交换吗,安东尼奥?”他问道。“用你的一切来交换?”


萨列里看着他。莫扎特脸色红得不正常,眼睛却闪闪发光。


“你会失去所有爱你的人,阴影会永远笼罩你,你费尽力气想逃脱,却发现自己一无所有,被烧得遍体鳞伤,而他是你仅有的……你愿意吗?”


萨列里毫不犹豫地回答:“如果上帝给我这个机会。”


莫扎特笑了起来,放开了他,无力地倒了下去。他眼中带泪。“谢谢你,安东尼奥。有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一样。休息吧,沃尔夫冈,我明天再来看你。”萨列里说,伸手帮他垫好靠枕,有些不忍再看。莫扎特蜷在羽绒靠枕里,看上去那么小,谁能知道他身上背负的天命有多沉重?


他站起身来,整理自己的衣服,戴好帽子,准备离开。


“安东尼奥,”莫扎特忽然又在他身后叫他。萨列里回过头去。莫扎特不知怎地竟挣扎地站起来了。


“你知道,其实从来没有阿玛德,一直只有我。”他说道,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就是音乐。”


萨列里扶着门看他。他想起第一次在公园看见莫扎特,粗俗轻狂,却如凯旋的英雄。他想起第一次听《后宫诱逃》,莫扎特像小狮子一般在序章就摧枯拉朽。他想起第一次和莫扎特共奏,音乐之灵第一次打开他的眼睛,莫扎特唱着“这爱的火焰将我燃烧”。他想起莫扎特和他吵架,用他的提琴拉出裂帛之声,落在地上都会溅出血迹。他想起他们的合作,他想起费加罗的婚礼,他想起每一次他听莫扎特演奏,每一次他看莫扎特作曲——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想,这些已经刻进了他的记忆,成为他的音乐本能。只要安东尼奥·萨列里还会歌唱,还会演奏,他每一次尝试从音乐那里得到什么,都不会脱离莫扎特的影子。


“是的。沃尔夫冈。”萨列里脱下了帽子,站正了身体回答他。“我从未有过怀疑。”






12.


第二天凌晨,康斯坦茨派人送来信,莫扎特停止了呼吸。


几天后,萨列里承办了莫扎特的葬礼。那是一个很简便的葬礼。康斯坦茨实在无力承担更多了。她的小儿子尚在襁褓。他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把莫扎特埋葬在一块公共墓地里。参加的人很少,除了萨列里只有几位平时和莫扎特相熟的音乐家。


萨列里请来了相熟的神父主持葬礼,并清唱了《安魂曲》已完成的部分。康斯坦茨一直在哭,绞着手说这首曲子害死了他丈夫。萨列里什么话也没说,他给了可怜的寡妇一笔钱,让她好好照顾好莫扎特的孩子。


他回到乐廷,开始组织大型的悼念仪式。《费加罗的婚礼》重新上演,《唐璜》复排,《后宫潜逃》复排,《魔笛》常演不衰。他亲自负责这些剧的运作,甚至把自己的剧都推后了。莫扎特的声誉一时间达到了顶峰,人们哀悼天才早逝,对他的突然死亡感到痛心,联想到萨列里和他的龉龃,不少矛头都指向了萨列里,尤其是那些在萨列里治下的乐廷里郁郁不得志的,开始传萨列里毒害了莫扎特的谣言,并且愈演愈烈。


萨列里对此保持沉默。


康斯坦茨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非常辛苦。萨列里定期去看望她,给予一点帮助。他从不多待,给一点钱就走。


有一天康斯坦茨叫住了他。“萨列里阁下,”她说。“我听到了一些传言。”


萨列里一僵,转过身看莫扎特的遗孀。他一直觉得康斯坦茨非常难对付。


康斯坦茨请他坐下。“说实话,我不相信。”她说道。“先夫那样的个性,交过很多朋友,有更多敌人,而您两类都不是。”


萨列里笑了笑。“何以见得?”


“我不是很懂你们这些男人的东西。”康斯坦茨说。“作曲啊音乐啊什么的,太复杂了。但先夫曾说过多次,萨列里阁下是最理解他的人。他沉浸在那个我不懂的世界太久,也被那个世界带去了。我敢说,在那个世界,您和他的关系比我跟他的关系要亲密得多。”她微微地笑了笑。“嘿,我还曾嫉妒您,因为若轮到灵魂,您陪伴他的时间比我可多多了。”


“莫扎特阁下的天赋有目共睹。”萨列里答道。“我只遗憾他没能放缓一点脚步,创作出更多的曲子。”


“所以您不会谋杀他。”康斯坦茨说。“您过去是与他有过争执,但我知道他是死于自己的追求。纵使我为此悲痛万分,但我知道他在最后的时间里异常清醒……唉,您知道,他那个人常常糊涂,但最后时光怕是从我认识他以来最清醒的。”


萨列里低头不语。


康斯坦茨也有些难过。她强颜笑起来,挥手招来自己的小儿子。


“今天跟您谈这个,其实也是有不情之请。”康斯坦茨整理自己孩子的衣服。那孩子躲躲闪闪,一直不肯露脸。


“我和先夫的小儿子五岁了,也是该入蒙的年纪。从小他便很喜欢音乐,我一直带他去附近的教堂听音乐,他总是很快学会。但我毕竟不是专业的,您一直在音乐教育方面成果卓著,或许愿意帮忙看看这孩子有没有天赋?毕竟,您知道,他是先夫的儿子。”康斯坦茨把小儿子推了上前。


“这是那个……”萨列里一时想不起来名字。


“他叫弗兰兹。”康斯坦茨说。“但我们从小都叫他沃尔夫冈。”


“和他父亲一样?”萨列里问。他弯下腰,看那孩子的脸。他的眼睛和鼻子极像莫扎特。


“是的,小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康斯坦茨说,露出怀念的微笑。




小沃尔夫冈很有才华,虽然不及他父亲,但也是萨列里年轻学生中重要的明星。萨列里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悉心培养。他收很多学生,只看才华,不看家世,不收学费,对那些特别贫苦的孩子们他还资助他们。学音乐的少年们从大陆各地慕名前来萨列里这里,希望可以得到他的指导,哪怕不能被收做门徒,指点两句也是益处极大。


加斯曼曾经倾尽所能地帮助萨列里,如今萨列里希望以这种方式偿还恩师。


他偶尔也想,如果他在第一次见到莫扎特的时候就坚决地把他留下,让他随着自己一起学习音乐,他们的结局会不同吗?莫扎特和他会像曾经加斯曼和他那样融洽吗?他多希望能在莫扎特还没有成为他的那个莫扎特之前参与他的人生。然而这种假设并无意义——是列奥帕多培养了那个天才,不是萨列里。萨列里是他成名后的绊脚石,是那个他需要压过去的障碍。萨列里以为会旷日持久的缠斗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上帝没有给莫扎特这个时间,世界没有给萨列里这个权力。


列奥帕多二世后是弗朗西斯二世,然后帝国被拿破仑打败,弗朗西斯二世变成了奥地利王国的弗朗西斯一世。


萨列里继续担任宫廷乐长。他重新开始写剧,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再没法复制《Axur》的辉煌。属于他的歌剧时代随着莫扎特的逝去而消逝了。新时代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以莫扎特的复杂乐式为开端,朝向更感性、更激情澎湃的音乐转变。贝多芬,这位他昔日教过的学生是如今维也纳的热捧人物,人们谈论着法国大革I命,谈论着先锋的浪漫理论,终于意识到自己站在时代的拐点,谈论着变化,激动得恨不得立刻奔赴战场。贝多芬是他们钟爱的类型:热情洋溢,坚不可摧。每一个音符都有力量在颤抖。而萨列里那克制、简洁的美已经渐渐少人欣赏。


他知道自己已经老了,不适合再挡路了。他从剧院撤了出来,专心于教学和圣乐。至少在教堂里,有些宁静是永恒的。奥地利被卷进战争夺去了他的一些朋友,他仅剩的儿子和特蕾莎相继去世,除了学生和圣乐,也没什么可以抚慰他疲惫的心灵了。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为什么会活这么长,他爱的人没有活过四十五的,只有他,像个老怪物一样,带着前朝的阴影活着。但他一点也不想死。就算他总是不断地得到又失去,伤痕累累,他还是很想活。没有一天不想活。


音乐是为了让人活着。他越来越多地想起这句话。每当他抑郁、悲伤、绝望,被这世界的恶意包围得喘不过气来时,他会躲在琴房弹一首莫扎特的曲子。他就仿佛又看到那个金色的年轻人,笑着说,安东尼奥你好爱哭啊,你在怕什么?他就仿佛回到过去的黄金岁月,莫扎特还年轻,他也年轻,他们暗潮涌动,又争锋相对,每天每夜地萨列里想着他,怎么创作出更好的音乐打败他。无论他们之间闹成什么样,单只是创作这一事实本身就充满了生命力,让回忆也变得振奋。他便又能活下去一天了。


而且那门还没开。


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萨列里还有很多事想做。他想看到小沃尔夫冈成才,他想培养更多的学生,把更多音乐的种子播撒出去,让更多人听到音乐、了解到音乐。


因为音乐是神赐予人的权柄。是巴赫、海顿、加斯曼、萨列里、莫扎特,往后贝多芬、李斯特……更多更多的人,把自己的生命投入进去,在有限驱壳里突破的无限自由。是生命本身的呼唤,是灵魂的倾诉,是那神秘的世界意志的镜子。


有些音乐需要被更多人听见,因为那是天赐的。让人在现实的苦痛里稍稍脱离,升入更高的空间,让人可以做梦,看到比己身更大的风景。


莫扎特曾给萨列里写信时说过:“快乐的音乐并不意味着生活是快乐的,恰恰相反,我一点也不快乐,唉,康斯坦茨还在为我们失去的孩子哭泣。我的心也碎了。可怎么办?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一直痛苦我就写不了曲了。我就努力地去想意大利。我小时候去过那里,威尼斯真美,那是你的故乡吧?我想着你,想着南意大利的阳光。我想啊想,阿玛德就带着我飞了过去。”


萨列里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他的了。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现实的冲击中回到莫扎特的音乐里,并一遍又一遍地确信:莫扎特与永恒同在。他依然会像活着时那样,一遍遍原谅萨列里,一遍遍拥抱他,说嘿安东尼奥,来吧,音乐这么美,我们一起来玩吧。


这足以宽慰他疲惫的心了。




小沃尔夫冈是个忧郁的孩子,并不像他的父亲。他总是信心不足,需要很多鼓励。萨列里一直用莫扎特的音乐教他,也跟他说了很多莫扎特的故事,希望他可以快乐起来。收效并不大,尽管他的演奏技巧和作曲能力都很出众,但他羞怯的性格让他和他那些个性强烈的同学们比起来并不容易博得人们的好感。


他长得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但萨列里从不曾把他认错,哪怕神思恍惚的时候也没有。他有时候也痛恨自己的过分清醒。


萨列里有一次和他聊天,又说起他父亲,小沃尔夫冈有些别扭地表示他大部分关于父亲的印象都是听来的,他自己毫无记忆。


“你会为此遗憾吗?”萨列里问。


小沃尔夫冈撇了撇嘴。“说实话?并没有。我一直跟着您长大,而妈妈说他并不是个称职的好父亲,我哥在的时候他基本没管他。”


“我对此也深表怀疑。”萨列里笑了笑。“他不是那种会被家庭束缚住的人。”


“但他交了您这样的朋友,所以我觉得他应该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吧。”小沃尔夫冈说,露出崇拜的表情。“有时候我会希望,您是我的父亲多好啊。”


萨列里顿住了。他看向小沃尔夫冈少不更事的脸。“永远别这样想。”他严厉地说。“你的父亲是个伟大的人。而我,我不过是个罪人。”


“可是……”小沃尔夫冈紧张了起来,涨红了脸,想要辩解什么。


“沃尔夫冈,”萨列里看着他说。“你妈妈错了,其实是我杀了你父亲。”


小沃尔夫冈愣住了,看起来受了很大的惊吓。他呼吸急促,脸色发白。萨列里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笑起来,拍拍他让他不要紧张,他不过是开玩笑。


他送走小沃尔夫冈后回到自己的琴房,翻找出莫扎特的安魂曲,已经是誊写好的完整版,并没有莫扎特的笔迹了。他翻过乐谱,脑子里回响起那低沉、黑暗的旋律。他知道他所言属实。他也清楚他向撒旦许的愿竟以这样一种超出想象的方式被实现。莫扎特死于他的手,传言虽然千差万别,但并没有偏离真相。


从某种角度说,萨列里终究还是独占了莫扎特的死亡。


所以他不可以轻易死掉,他在这世上的时间,每一天都需要为这桩谋杀赎罪。




萨列里知道自己做得永远不够好。他有太多需要做的事情了。乐廷的大部分事务依然需要他的首肯,但大部分权力已经放了出去。他只关心他的学生们。每一个学生都如此可爱,他们有的孤僻,有的任性,有的乖巧,有的机灵,性格大大不同,但唯一相同的是都有自己的才华,都对音乐的未来有无限憧憬。人的成长是多么让人着迷,萨列里愿意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为更多喜爱音乐的孩子铺路,帮他们走得更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有越来越多的敌人,觉得他老迈,又固执守旧,不听劝阻,坐在那个位置上非常碍眼。德语音乐兴盛下意大利语音乐衰败,德系的音乐家视他为杀害莫扎特的凶手,视他为仇雠,他有学生被派系争斗所害,他有朋友听信了谣言和他反目,早年帮助过的人装作不认识他,他的学生开始在他背后捅刀,他身边亲近的人越来越少,他能动用的资源越来越少。乐廷的影响力越来越弱,人们要看自由的音乐家,就像莫扎特那样。他们说乐廷豢养的奴才能做出什么好音乐?我们已经处在新时代,我们要革I命!自由和平等!老一套应该被埋藏进土里。


萨列里依然在我行我素地教学生。尽管越来越少有天赋的孩子来找他,有些甚至只是为了从他这里混口饭吃。他一如既往地耐心,倾尽所有。他的家产越来越薄了。他卖了房子,租了间公寓,又从大公寓租进小公寓,幸好皇帝保留着他的俸禄,让他不至于没有钱付房租。本来就不是个富裕的行业,就算他曾是维也纳最出名的音乐家,也抵不住他数十年来只出不进。有朋友不理解,萨列里只是说加斯曼曾这样帮他,所以他也需要这样回馈上帝。


真实的原因太冠冕堂皇,人们不会信。萨列里也不会说。


种下去一百颗音乐的种子,有一颗发芽,就会有更多人爱上音乐,就会有更多人听到莫扎特。


那门还没开。




萨列里是老了。真的老了。他开始渐渐想不起来事情,丢三落四,他不得不告病,住进了医院。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妻子和孩子,只有他过去亲善的几个学生偶尔会来看他。每当这时候他就很高兴,会追问他们的同门的发展,因为他们的进步而高兴,虽然他常常搞错名字(他实在教了太多,自己也记不清了),但这些好孩子多少还有耐心陪他说话。


再后来,他忘事更严重了。他的记忆出现了错乱,他总是以为特蕾莎还活着,会从巴黎给他写信,他有一次光着脚从医院里跑到了大马路上,说《后宫诱逃》要排练了,他要赶快去看,他不能迟到。他变得很容易激动,总是觉得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学生出事了,有个孩子要病死了,《魔笛》快要完成了,不可以去写《安魂曲》……他总是想要跑出去,医院不得不把他锁在房间里。


他仅剩的那几个访客也来得越来越少,任谁也不愿意和一个胡言乱语的老头子待在一起。


不能出门让他变得日渐沉默。他依然活在自己错乱的记忆里,但渐渐都变成一片模糊。他只记得自己有必须要做的事,却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他只记得他不能死。在没做完之前他不可以死。这让他在被护士粗暴地翻来覆去的那些毫无尊严的时刻,被病痛折磨得整夜睡不着,又做了什么自己想不起来的事而被人嘲笑时总能挺过来。


有时候护士拿给他纸和笔,他就急匆匆地开始写谱,他头脑里乱糟糟的有好多音乐想要写出来。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得写下来,不写下来不行……他记得有个少女思春,和情人共度良宵的故事。那歌怎么唱?这样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什么?他想不起来了。纸上一片乱涂。


1825年五月的一天,萨列里依然浑浑噩噩地躺在病床上,从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音乐,好像迷雾被拨开一样,萨列里辨识出那是《费加罗的婚礼》,他渐渐清醒了过来。


医院请了一只乐队,正在为他们新建成的大楼举行庆祝仪式。那曲子拉得稀松,好几个地方都错音,错了节拍。萨列里睁开眼睛,想要朝他们大喊弹错了,却忽然发现窗台上坐着一个小孩子。他长得粉雕玉琢,带着银色的假发,穿着皇后赏赐的红色小褂,在窗台上摇晃着脚。


阿玛德——萨列里几乎惊呼出声。


阿玛德却用手指了自己嘴唇示意他安静。安东尼奥,他亲切地叫萨列里,笑起来。


萨列里的眼圈立刻就红了。他知道那门终于开了。


沃尔夫冈。他说。


嘿,我就知道你能认出我来!莫扎特从窗台上跳下来。他跳到萨列里身边,用手摸他的手,说你老了好多,我都不敢认了呀。


你变小了好多,我也不敢认了。萨列里回答。


这就是我的样子,你一直知道的。莫扎特说,拎了拎自己的衣服。音乐的样子。


萨列里含着眼泪看他。外面的音乐依然在乱七八糟地继续。


他们拉得好难听。莫扎特吐舌头。


是好难听。萨列里回答。你弹的最好听。他补了一句。


莫扎特咯咯地笑起来。安东尼奥唱歌最好听。我想听你唱歌好久了。他说着,拉起萨列里的手。萨列里却忽然惊慌起来,甩开了他的手。


我做得还不够。他紧张地说。再给我点时间,我能做得更好。沃尔夫冈,再等等我,我还不能去陪你。还有这么难听的乐队在演奏你的曲子,人们以后会怎么说你?说明我做的不够——


莫扎特温柔地看着他。够了呀,安东尼奥。他说。你早知道,在我离去那时起,一切便决定好了。


萨列里张了张嘴,有些绝望。那这些年,这些年我做的所有这些事……他哽咽着要说不下去。


莫扎特摸着他苍老干枯的手背,拿起来放在嘴前亲吻。音乐会记住你的名字。他说。而你知道,种子会发芽,树会生长,人会歌唱。音乐与人类共生,直至永恒。


来吧,安东尼奥,我等你实在太久了,我真想你。莫扎特说着,爬上床,伸出手臂。


……真的太久了,沃尔夫冈,太久了。萨列里答道,眼泪涌了出来。他挣扎着从床上起身,不太成功,试了三次,碰倒了旁边的水杯,水流了出来, 弄湿了被子。但萨列里顾不上扶了。他也扶不了了。他终于可以伸出双手,把莫扎特抱进了怀里。




安东尼奥·萨列里的葬礼在五天后举行。那一天万里无云,他被葬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墓园里,他的学生从四面八方赶来为他送葬,在他的墓前撒下山一样的白玫瑰。


他的墓志铭是他的学生之一写的。他继任了萨列里的宫廷乐长职位。




安息吧!尘土不会淹没你


永恒会为你绽放。


安息吧!在永恒的和谐中


你的灵魂终于能自由。


它曾在迷人的音调中倾诉自己,


如今在不朽的美中飘扬。






-end-




(想想还是一口气放完吧。正文6.5万字。大概还会有1-2万字的番外。写得比较快,有些地方可能表达不清楚,力所不及吧。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爱! 一个又逆又拆的邪教能得到这么多喜欢我好开心!请多多给我评论和小红心吧!爱你们(づ ̄3 ̄)づ╭❤~





【德扎Xover法扎】【德莫/法萨】窄门之前 09

心都碎了……

莲七白:

9.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萨列里的预料。


周四中午时特蕾莎突然腹痛,熬到下午时羊水破了,不得不提前生产,萨列里急忙找医生接生,根本顾不上去捧莫扎特的场。全家忙了快五个小时才接生出这个早产了近一个月的小女孩。特蕾莎产后出血过多奄奄一息,这个新生的孩子也十分虚弱,比猫咪大不了多少,发出的呼吸断断续续。萨列里一刻不敢合眼,更不敢走开,生怕自己一个闪神失去了夫人和孩子。


特蕾莎在第二天恢复了一点,至少保住了性命,但孩子的状况变得更糟了,她身体发紫,进的气少出的气多。萨列里连找了三个医生,一个说急性伤寒,一个说先天性肺炎,一个说心脏还没长好。总之言下之意没有办法救了,让萨列里做好心理准备。


萨列里不知该如何跟特蕾莎说。他们已经失去了五个孩子了。仅有一个儿子活了下来,还先天体弱。上一次失去长子几乎摧毁了特蕾莎的精神,不得不在巴黎疗养多年。她好容易怀上这个孩子,又重燃起一点希望,自己虚弱不堪,刚醒就跟萨列里说想看看小女儿要给她喂奶。萨列里瞒她不过,把孩子抱了过去,做母亲的看到孩子怔了怔,就大哭了出来。萨列里试图安慰她,却没什么效用,特蕾莎没什么力气,很快又昏了过去,萨列里又惊又怕,寸步不离床前。


夫妇俩整日整夜地守在孩子身边,希望可以延缓死神的脚步,曾经有过一些时刻他们甚至觉得成功了。这个孩子会对他们微笑,抓他们的手指,吸奶也有了一点力气。她挣扎地想活。


萨列里流着眼泪对上帝祈祷,希望得到垂怜,他忏悔所有犯下的罪孽,但求上帝不要惩罚这个无辜的孩子。


那个孩子最终活了10天,刚刚来得及给她受洗。


特蕾莎穿上了丧服。她打算在身体好些的时候去暖些的地方。她在维也纳待不下去了。


萨列里没有留她。他置办了简单的葬礼,把孩子埋在妻子母家的墓地。他让唯一的儿子陪妻子一起离开,叮嘱他要照顾好妈妈。


 


他在一切渐渐恢复平静的时候想起莫扎特来,才意识到他忙于家事的这段时间完全没有听到莫扎特的消息,这对那个活跃的音乐家来说相当难得,于是抽了一天晚上登门拜访。


莫扎特把他迎进家里时萨列里就觉出不对劲来。他的眼下有青黑的阴影,神情也郁郁寡欢,萨列里对没能给他捧场表示歉意,他敷衍地点头。有康斯坦茨在,萨列里不能有出格的行为,聊得也不甚投机,莫扎特对他的关心只以简短的几个词回答,这让萨列里感到受了冷落,坐不太久就要离开。他依然觉得担心,但又想是不是莫扎特知道了他在背后搞的鬼,有些心虚,只能装出镇定又矜持的模样。莫扎特显得心不在焉,萨列里还是第一次感觉自己没有被他放在眼中,不免被刺痛。出门时也就刻意冷淡了,说谢谢不用送。莫扎特还是执意站在门口看他上马车,咬着嘴唇不出声。萨列里看着他似乎憔悴了不少,心里终究不忍,伸手握紧他的手说有什么问题来找我。莫扎特虚弱地一笑,挥手作别,也不知有没有放在心上。


一周之后,《费加罗的婚礼》被禁。


罗森伯格对此消息喜不自胜,萨列里却失去了当时复仇的心情。他甚至有点忧虑,觉得为何偏偏在此时?难道不能拖更久一些?莫扎特并没有找上门来要个说法,听达彭特说他什么话也没说。萨列里真实地担忧起来。他在家里转了几圈,思前想后为了缓和紧张的关系(被禁之后连《唐璜》的作曲都告中断,会请他作曲的人变少,莫扎特的生活显然会陷入困境),向皇帝申请为莫扎特谋一个宫廷乐师的职位,写点简单的舞曲,领一份固定薪水,虽然微薄但糊口够用。罗森伯格为此气得要跟萨列里绝交,但萨列里不知为何有糟糕的预感,他总觉得莫扎特要从他指间消失了,这让他意料之外地心慌。


授职仪式时萨列里在场,满心以为莫扎特会高兴地感谢他,但莫扎特只是公事公办地完成流程,看都没看他就走了出去。


萨列里气不过(为了让皇帝给莫扎特这个不费事也能拿钱的职位他可是费了一番工夫),没忍住追了上去,拦住了莫扎特。


莫扎特抬起眼睛看他,表情如看一个陌生人。萨列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说到底莫扎特如今的处境萨列里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努力做出真诚的模样说以后他们就是正式的同僚了,他很期待以后的合作。


莫扎特表情奇异地笑了起来,听起来干涩而讽刺,他终于开了口:“萨列里阁下,您已经得到您想要的结果,是否满意了?”


萨列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感觉他追出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莫扎特尖刻地继续:“感谢您,让我知道对别人抱有幻想是多么愚蠢的事。您还想要什么?沃尔夫冈·莫扎特跪在您面前求您可怜吗?”


萨列里惊慌地摇头,莫扎特只是冷笑。“不,我告诉您,永远不!您和您的魑魅魍魉能把我怎么样?您赢不了我,消灭不了我,也改变不了我。一点施舍能让您感觉好点吗?真遗憾我不会如您所愿向您摇尾乞怜。啊,我知道了,或许在这里刺入一把刀能让您满足夙愿——”他猛地上前,紧贴着萨列里,抓住他的手戳着自己的心脏,眼睛里放出疯狂的光。萨列里心里一惊,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而您甚至都不敢亲自动手。”莫扎特轻蔑地放开了他。“喔,我亲爱的安东尼奥,您的软弱和虚伪真是可怜可爱。”


他说完就大笑着走掉了,留萨列里站在皇宫的门口,手脚冰凉,心里发冷。


 


萨列里回到家时浑浑噩噩。家中空无一人,家仆跟着妻子离开了,他还没来得及找新的。他走进琴房,看到满墙乐谱,S的那一列已经摆了一大摞萨列里的作品,桌上还放了一沓新的尚未入册。M的那一列里几乎一半都是莫扎特的,新加上费加罗的总谱,也占了不小的一块地方。他走上前,抽出一本,翻开看看,熟悉优美的旋律就自动在耳中回荡。


这本是莫扎特早些年寄给他的钢琴曲谱,被萨列里整理好了装订成册,莫扎特还在几个地方手写了标注。他抚摸过莫扎特的墨迹,把谱子拿到琴前开始演奏。他弹了几段,觉得不太顺,又从头开始弹起,又在没几个小节的地方弹错,不得不重新开始,如此几次,萨列里失去耐心,猛地用双手撞击琴键,发出巨大的噪音。


然而房间里依然安静,只能听见他一个人愤怒的喘息。他怒瞪着莫扎特的琴谱,拿起来卷成一团想撕,羊皮纸太韧撕不断,反而把他的手划出勒痕。他折腾了半天不成功,把琴谱摔在地上,坐在琴凳上,捂着脑袋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小心地把琴谱展平,用夹子拉直四个角,裱在平板上。他注视着莫扎特的字迹“温柔的行板”,“要欢乐!自由的欢乐”,“暴风骤雨般”……最终他低下头,泪水从眼中渗出,无声地流了下来。


 


三天后,萨列里带着完成的《特洛尼乌斯之穴》独幕剧终稿去找莫扎特校样。他还带来另一个好消息,宫廷剧院决定继续《唐璜》的工作,预计在第二年春天排演。他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确切说也是他促成的)的人,在告知达彭特之前他想亲自和莫扎特说。


然而他在宫廷琴房找到莫扎特的时候大吃一惊,地上散落的全是乐谱,莫扎特缩在钢琴下面,蜷成一团,抱着自己一动不动。


萨列里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捡起乐谱,发现上面记的乱七八糟,全无规则,这让他心里警铃大作,急忙挪开琴凳,也跪了下来。


“沃尔夫冈?”他问道,伸手想碰碰莫扎特,犹豫了一下又缩回了手。


莫扎特没有反应。


“沃尔夫冈,你还好吗?”萨列里焦急了起来,还是没忍住伸手拽住了莫扎特,推了推他。莫扎特抬起头来,表情涣散。


尽管萨列里相信自己并不是他现在最想见的人,他还是努力地试图把莫扎特从钢琴底下拽出来,但莫扎特甩开了他的手。


“发生什么了,沃尔夫冈?”萨列里问道,随后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被禁演这件事对莫扎特的打击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莫扎特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反问道:“你关心吗?”


萨列里顿了顿才开口:“当然,没有人比我更在意您的安康了,莫扎特阁下。”


莫扎特苦笑了一声。


萨列里知道自己也没什么可辩解的。他跪在旁边等了半天见莫扎特没有出来的打算,索性也爬进钢琴底下,把莫扎特乱丢的乐谱整理好放在一边,又拿出《特洛尼乌斯之穴》的乐谱,数了几张,开始清样。


钢琴底下很挤,他们不可避免地脚挨着脚,膝盖也碰到。萨列里不得不趴着把头弯得很低,皱着眉头努力在昏暗的光线里辨认乐谱,轻轻地哼出声来。


“……第三个小节错了。是降F。”过了好一会儿,莫扎特出声打断了他。


萨列里抖了一下乐谱,又仔细看了看。“没错,是这样标的。”


“我说错了就是错了。”莫扎特答道。


萨列里转头盯着他看了半晌,莫扎特依然没看他,只专注于玩自己的手指。萨列里叹了口气,按降F唱了下去,果然顺畅了一点。他几乎唱完了整部剧,到最后什么也看不清,只好放弃。


莫扎特稍稍放松了一点,至少蜷得没那么紧了。萨列里看不清谱,自己的腰也实在疼得受不了,干脆换了个姿势,在地上平躺了下来,钻出来一点,让头可以出来透透气。


“你打算就那样缩到明天上午仆从来打扫吗?”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纹样问道。“明天上午我记得斯蒂文森要用这个琴房排练。”


莫扎特迟疑了一会儿,也学着他的样子平躺了下来,和他肩并着肩。


“一个好消息。《唐璜》拿到许可了。”萨列里继续道。“宫廷剧院打算排进明年五月的场,卡司你来定,我记得卡特莉娜应该有空。”


莫扎特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萨列里躺在那里想了半天,挣扎要不要跟莫扎特道歉,但这样做仿佛是承认了自己罪行一般,他暂时还无法承受。


“……我爸爸去世了。”最终莫扎特打破了沉默。


萨列里愣了愣。“列奥帕多?”他问道。“可他……上个月不是还来看你的演出?”


莫扎特用一只手捂住了脸。“是啊,然后我把他气跑了。他到最后……都没原谅我。”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萨列里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去碰他的手,这一次莫扎特没避开。


“但他还是会为你骄傲的。”萨列里试着安慰他。


“凭什么?”莫扎特哑然失笑。萨列里才想起来禁演的事。


“我居无定所,花天酒地,逃避责任,几乎过着流浪的生活,除了会写音乐,我还有什么?什么样的父亲会为这样的儿子骄傲?”莫扎特苦笑道。“他为我奉献了一切,我却不听他的!他那么爱我!”他捂着脸哽咽了。“……现在我失去他了……”


萨列里轻柔地抚摸他的手。


“……我根本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好。”莫扎特缓了口气才继续。“他不愿听我的声音。我做错了吗?让我回萨尔斯堡,在科罗雷多手下做个卑躬屈膝的奴隶,靠那点俸禄生活他就会开心吗?……我做不到。看在上帝份上,我做不到他对我要求的那些。而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是我明知他会为此心碎、对我失望,我也一丁点都不想改——我发现,比起他的心碎我甚至觉得自己玩乐的自由更重要!我是多么自私又冷酷!”


“所以我失去他了……他不会再原谅我了,他会诅咒我的生活吗?”莫扎特说,眼泪从他脸颊上滑落。“是我害死了妈妈,又害死了他!”


“没有父亲会诅咒孩子的生活。”萨列里说。“他不会为此责怪你的。”


莫扎特只是流着泪摇头。


“前两周我刚失去了一个孩子。”萨列里停顿了下才开口。“抱歉没能去看你的歌剧,她在那天晚上早产。”


“噢。”莫扎特张了张嘴,又闭上。


“第六个了。”萨列里用手摸过头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没有一次不是一场灾难。但这一次……她是个小女孩。非常可爱,有特蕾莎的绿眼睛。我知道她活不下去,我应该早点让她结束痛苦的,但她还那么小,她挣扎了半天,我真的希望她能挺过来……可是上帝还是收回了她。”


“我们去年也夭折了一个。”莫扎特低声说。“十一个月。”


“我的父亲在我11岁时回到了上帝怀里。我的世界都在那时候改变了。”萨列里叹了口气。“是失去父亲还是失去孩子更痛苦,这几乎是无解的。生活太难了,为何总是得到又失去?……有时候我想,上帝为什么会给我们希望再打碎它?如果一开始根本没有希望,会更幸福吗?”


莫扎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天花板。


他们俩一起安静地躺在钢琴下面,好像这是他们唯一的庇护所。门外有宫人来来回回走过,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他们议论着即将开始的宴会,谈论着王子的新欢,笑着,说着话,遥远的声音细细碎碎,仿佛隔着一个世界,一切悲剧都与他们无关。


 


“唱支歌吧,安东尼奥。”良久,莫扎特开了口。


萨列里微微苦笑。


“我们还能做什么呢?”莫扎特说。“音乐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让人活下去吗?“


萨列里偏头看向他。莫扎特注视着天花板,好像要透过那厚厚的屋顶看到极高的天空,仿佛父亲的灵魂会在那里闪耀。


萨列里清了清嗓,轻轻地哼唱起安魂弥撒。他在教堂里曾唱过无数次,从少年开始,为父亲唱过,为母亲唱过,为波提赛蒂唱过,为加斯曼唱过,为他意外丧生的长子唱过,为他夭折的孩子们唱过,为他早逝的友人们唱过。他们多残酷啊,一个个爱过他,也被他爱过,最终都离他而去。


“主!请赐给他们永远的安息,并以永远的光辉照耀他们。天主!锡安的人要歌颂你;他们要在耶路撒冷向主还愿。请垂听我祷告!一切生灵都要来归于主。”他唱道,想着他失去的孩子,她哭泣和微笑的脸。


“受造的都要复苏。答复主的审讯,死亡和万象都要惊惶失措。展开记录功过的簿册,罪无巨细,无一或遗,举世人类都将据此裁判。当审判者坐定后,一切隐秘都将暴露,无一罪行可逃遣罚。可怜的我,那时将说什么呢?”他唱道,想着他自己,他会下地狱吗?天堂的门向他闪现,光辉璀璨,令人心折,然而无论他怎么追赶,那光芒最后还是将他关闭在门外。


“主!请接纳我们为赞美主而向主献上的牺牲和祷告,为使今天我们所纪念的灵魂, 从死亡而超升入生命的境界,因为这是主从前许过亚伯兰及其后裔的。主!愿永远的光辉照耀他们,使他们永远与主的圣人为伍,因为主是慈悲的。”他唱道,想着莫扎特。这天赐的灵童,这炽热又温柔的灵魂,会上天堂吧?


“主!请赐他们安息。”他结束了这支曲子。


他转过头,莫扎特也转回头看向他。年轻的音乐家脸上泪痕未干。他对着萨列里微笑。日头早已西沉,他们没有点灯,他看起来好像融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几乎要消失了一般。


萨列里有一瞬间心头大恸,他忍不住想伸出手抓住莫扎特。


不要死。他想说。但这没头没脑的冲动是多么不合时宜啊,他迟疑地放下了手。


 


(……写得我太心碎了QAQ)

[摇滚莫扎特]Paradise Lost 失·乐园

玛德 这篇太美味了

衣十三:

配对:非正常!萨列里/莫扎特
标签:HURT/COMFORT,双向暗恋,死后梗,少量宗教元素
短介绍:莫扎特死后,萨列里祈祷能够与他再见一面;他的愿望得到了应许,以一种最坏的方式


·
这篇是去年刚入坑的时候写的PWP,我才发现它被屏蔽了hhh。性冷淡强行要开车,非常拖沓,但我还是挺喜欢的,于是删掉了道德败坏伤风败俗的部分,重发一下,看着开心。删减之后的确稍微有点儿影响文章的流畅度推荐大家看完整版


完整内容见随缘:http://www.mtslash.org/thread-213205-1-1.html

·


·
主啊,求你垂怜你的信徒——

莫扎特下葬之后的第三天,萨列里就已经无法忍受这个世界。所以他跪下来,向上帝祈求一个奇迹。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教堂里镀金的耶稣像看着他,眼睛里无悲无喜。

莫扎特下葬之后的第三年,萨列里向上帝,向魔鬼,向太阳,向月亮,向路过的每一座神庙,向一切认识与不认识的神明祈求,祈求相同的奇迹。

请让我再见他一面。他热切地、卑微地、惶恐地祈求着,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不知疲倦,不知停歇。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够再次见到他——见到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莫扎特下葬之后的第九年,萨列里终于得到了回应。

“你真的想要见他吗?”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初春的空气刺痛皮肤,一条青绿色的蛇从宫廷乐师卧室的阴影里爬了出来,无声地顺着床柱攀上了床头,靠近坐在床上祷告的萨列里,口中发出嘶嘶的人声:“……不惜任何代价?”

萨列里睁开眼睛,猝不及防的对上了看金色的蛇瞳。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他的理智在敲打他:你永远不能相信蛇的诱惑,安东尼奥·萨列里,它只会带你走向毁灭的深渊。
不,他想对蛇说。但蛇的瞳孔仿佛带有魔力,让一股力量捉住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突然想起莫扎特在烛火下冲他眨眼睛的样子,想起他用轻快而热烈的语气叫出“我的朋友”的样子,想起他轻快自由的步调、流连于琴键的手指,以及他努力从病床上爬起来,企图拥抱萨列里的样子——

“我……愿意支付任何代价。”他最后这么说道,眼里闪烁着的惊愕化为狂热。话出口后,他微微的瑟缩了一下,便义无返顾的走向了那条蛇,像九年来他对无数神像做过的那样,跪在它面前:“拿走你想要的吧!”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萨列里大师。”蛇用竖立的瞳孔紧盯着他,嘴里却吐出一阵男人的笑声,低沉的,轻柔的,嘲弄的,冰冷的:“你嫉妒那位大师,以令人惊叹的热情怨恨他、阻挠他,但在他死后却陷入了无尽的悔恨与低落……于是你每日祷告,为教堂捐款,主动抚养他的孩子,暗中帮助他的妻子得到稳定的生活。这都是为什么呢?”

“啊,我明白了。”蛇十分睿智的摇着躯体,十分亲昵的靠近面前的男人,没有等待他的回答: “你爱他,是不是?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样,你爱着他。也许同时还恨着他,像一个男人恨一个征服了他的女人那样——你恨他轻而易举的便征服了你的灵魂,却对此全然不知,对吗?”

一股强烈的情感席卷了萨列里的灵魂;他抓着地面的双手开始颤抖。

一开始,他以为那是处于愤怒。他抬起头,咆哮在舌尖蓄势待发: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你怎么敢,怎么敢妄自揣测——

然后,他看见了蛇瞳中映出的自己:苍白,狼狈,惊愕,痛苦不堪,瑟瑟发抖……无数种情绪清晰可见,却唯独没有愤怒。

我……爱他?

啊,我爱他,我当然爱他。

扭曲而灼热,甜蜜而苦涩,疯狂而尖锐——每当萨列里注视金色的天才,他的心脏就会被如此拉扯。原来这些感情不单单源自于嫉妒,原来,原来这就是被无数诗人世代传颂、但是萨列里却从未体验过的……爱。

萨列里捂住了自己的脸,心中一片茫然。这个认知让他释然,又让他痛苦。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旅人,在经历了漫长的挣扎之后终于弄清了自己所在的道路——然后发现,这条路的尽头,只有无尽的地狱之火。

我爱他,但我怎么能爱他呢?

我怎么敢,我怎么配——

原来那种强烈的、使他颤抖的感情并非愤怒,而是恐惧,萨列里想。他的确为此感到恐惧。因为,如果他爱着莫扎特……爱着沃尔夫冈的话,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更加不可饶恕了。

因为羞于承认自己的平庸,他企图扼杀一个天才。
因为羞于承认自己的欲望,他企图毁掉他的爱人。

“啊,原谅我……”萨列里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低低的哀鸣。

一根像鳞片一样冰凉的手指贴上了他的下巴,不容拒绝的挑起了他的脸。萨列里瞪大眼睛:那条蛇消失了,一个英俊而苍白的黑发男人取而代之,端坐在他的的面前,金色的瞳孔里溢满了冰冷的笑意,口中发出蛇的声音:“瞧我发现了什么——这是多么虔诚的爱意,多么甜美的痛苦啊,我亲爱的大师。”他伸出拇指,怜爱的抚摸萨列里的面颊:“可惜,你的爱情是一颗毒树,只能结出苦涩的剧毒之果。哈哈,我们亲爱的天父不会垂听你扭曲的愿望……哎呀,别灰心,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呀。”

男人弯下腰,双手捧起萨列里不知所措的面庞,迫使对方与自己平视。

“想一想,我的大师,你的愿望是什么?说吧,不要拒绝我——我能终结你的痛苦,我能抚平你的渴望,只要你向我吐露你的心声,你真正的心声。”他的语调轻柔而丝滑,如同毒蛇吐信:“别忘了,安东尼奥,你会被你的爱欲拖下地狱的。你会像蛆虫一样匍匐在地狱的烈火里,尖叫挣扎,直到万世。而你亲爱的大师呢,则会在天堂里永享荣光,他会从天上俯视你,对你失望,对你感到恶心,最后,他会遗忘你,像遗忘一粒尘土那样。”

“想一想吧,我的安东尼奥,想一想。”男人轻轻地笑了起来,眼睛里摇曳着猩红色的光,通往深渊与烈火:“你付出一切,难道仅仅是想要见他一面,卑微的亲吻他的指尖,然后孤独的在烈火里度过永生吗?你真的甘心吗?”

当然,萨列里想要这么回答:事情本该如此。

因为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拥有金色的灵魂。他比任何人都耀眼,比任何人都纯洁。他轻快活泼,如同月亮光——他与整个天堂的荣光相配。他属于鲜花,属于上帝,属于世界上一切的美好,却唯独不属于萨列里,也不该属于萨列里。

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在每一个失去了莫扎特的漫长夜晚里,萨列里都会在黑暗中细细地数过自己的罪孽,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他将它们明码标价,任由它们撕扯穿透他的灵魂;他沉浸于这种自我折磨般的痛苦,他将之视为他应得的。

萨列里并不需要上帝的宽恕,也不期待圣人的垂怜。他们的赦免毫无意义——只有莫扎特,只有莫扎特才有权处置他的灵魂。他渴望再见莫扎特一面,再看一眼那双燃烧着笑意的眼睛,再触碰一次那双与在琴键上圣灵共舞的指尖……我会忏悔,萨列里想,我会向我的大师忏悔,我撕碎所有的伪装,向他坦露我曾经涉及的阴谋与诡计,还有那些阴暗肮脏的爱欲。是的,我会的,哪怕这会撕碎我的心。我依然会接受上帝的审判,但是在那之前,我会先接受莫扎特的审判,因为我欠他的比我欠上帝的更多。

于是萨列里仰起脸,喃喃的向蛇说:“是的,这是我想要的,请——”

然而冷冰冰的手指压住他的嘴唇。

“您真是出乎意料的坚定呢,大师。”由蛇变来的男人看着萨列里,三分赞赏七分苦恼,用轻浮的语调说着敬语:“值得嘉奖,不过,您得知道,我可不是好心泛滥的慈善家和救世主;我做不来这么无趣的买卖。”

萨列里慌了神,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丝哀求的神色。

“别慌呀,我的大师,我又没说我不打算帮您了。”男人似乎被萨列里的反应愉悦到了,发出低低的笑声:“只不过,为了做好这一场买卖,我还得加把劲儿呢。来,让我看看您的心吧,亲爱的大师……”那双金色的瞳孔紧盯着他,轻而易举的穿透他的灵魂:“呀,您瞧,您的心中明明藏着这么多阴暗而美丽的渴望,多得令人惊叹。您不知道您有多么可贵。”

男人真心实意的感叹道,看上去十分满意。他伸出食指,用漆黑的指甲点在了萨列里的眉间:“好了,让我来帮您一把吧。”

萨列里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男人的指尖钻进了他的头盖骨,像蛇群一样在他的体内四散开来,它们所触及之处,欲望与执念如海潮一样翻滚晃荡。萨列里的眼前闪过那些不可言说的画面——那些被他压抑在最深处的渴望,那些一闪而过的痴念与妄想,包括他不曾意识到的那些。它们活了过来,咆哮着,狞笑着,挣开萨列里捆在它们身上的重重枷锁,不顾萨列里惊惶的诅咒,纷纷张开双翼朝他扑来,企图掌控他的身体,左右他的决定。

憎恶,欲望,嫉妒,贪婪,傲慢——萨列里颤抖着抱住自己的头,绝望的看着自己的理智在眼前崩溃。

男人用金色的瞳孔看着他,像猫一样微微眯起眸子,又笑了起来。

“现在呢,我的大师?”他充满诱导性的开口,语调中流露出那种可怕的、邪恶的天真:“——告诉我,您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萨列里脱口而出。那些邪恶的,甜蜜的,罪孽深重的梦境似乎触手可及。

不能说。

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

仿佛预料到了可怕的结局,萨列里濒死的理智咆哮起来,企图盖过恶魔种在他心中的声音。他跪在地上,头痛欲裂,冷汗渗透背脊,拼命与体内的恶魔奋战,企图挽救自己的,亦或是莫扎特的灵魂。

“哦,安东尼奥,放弃吧,说出你想要的。”蛇在一旁引诱,萨列里从未听过如此甜美的声音。

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

萨列里突然伸手扼住自己的脖子,直到他的关节泛白。他用双手的拇指狠狠按压着声带,企图扼杀自己的声音。但是声音——破碎的、怨毒的、狂热的声音——依旧从他的喉咙里冒了出来:“我想……”萨列里不由自主的仰起脸,绝望的听着自己的声音这么说道,像恶鬼,像幽灵:“我想占有他,玷污他,毁灭他。我想染黑他的灵魂,让他感受我的欲望,我的痛苦——我想要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的灵魂与我一起沉沦在地狱里。”

不,不——不!

不!这不是我的愿望!我从未想要伤害他!

无形的地狱之火在灼烧萨列里的灵魂。他想要尖叫,想要哀嚎,想要反悔,想要立刻死去。但是他的身体木然的跪在那儿,连一根手指都不听灵魂的使唤,好像已经彻底不再属于他了。

魔鬼的力量胜利了。

“这才对嘛,这才是一个好愿望,您果真没有让我失望。”黑发金眸的男人开心的拍了拍手,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说着,他站了起来,背后开始长出翅膀,额头上长出弯曲的角。紧接着,男人苍白健硕的身躯开始缩小,头发开始生长——眨眼之间,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了,唇红齿白,人畜无害。漆黑的长发披在他的肩头,如同乌鸦的翅膀。

少年模样的恶魔站在萨列里的面前,面带笑意的看着他。然后他弯下腰,亲昵的捧起萨列里的双颊,像情人一样吻了吻萨列里的嘴唇。

萨列里闻到了硫磺与岩浆。

“现在你是我的了,安东尼奥。”恶魔发出一串愉快的笑声,神态活泼而天真。他挥动巨大的黑色羽翼,毫不费力地飞了起来,悬空的身姿开始变得透明:“很快,莫扎特大师也会一样了——托您的福。”

在萨列里惨白的注视之下,恶魔在空中夸张的鞠了一躬,俏皮的眨了眨眼睛:“Bon  Appetit,我的好大师,祝您玩儿的愉快。”

然后,房间里又只剩下萨列里了。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四周:烛火已经熄灭多时了,但是那本镀金边的《圣经》还摊在他的床头,夜里的风也还是那样的冷。随着恶魔的离开,他体内沸腾的黑暗稍稍冷却了下来,几乎无法察觉。萨列里颤抖着,茫然着,恍然觉得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荒唐的梦境——如果他的胸口没有开始发烫的话。

萨列里胡乱的扯开了左边的衣襟——在他原本苍白光滑的皮肤上,多了一个黑色的五芒星,正正的烙在心脏的位置上。那个星星歪歪扭扭的,十成十的不走心,像一个孩童的涂鸦,又像一个狰狞的笑。恶魔的印记。萨列里下意识地伸手去擦,却是徒劳。五芒星冷冷地盯着他。

我得做些什么,萨列里想:尽快,现在,马上。

他跌跌撞撞的朝房间一角的书桌走去,没两步就膝盖一软,跌倒在地板上。但是男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断地跌倒又不断地爬起来,拖着颤抖的膝盖往目的地走去。他混沌而嘈杂的大脑里只剩下最后一抹清明的光:绝不能让魔鬼如愿以偿,绝不能——绝不能让他得到沃尔夫冈的灵魂,绝不。

卧室角落里的那张小木桌是萨列里堆放灵感碎片的桌子,上面不仅铺满了各种还未完成的乐谱、书籍、地图,甚至还有各式各样艺术品的复刻——半个手掌高的万神庙,五英寸的大卫,从东方漂洋过海而来的瓷片,以及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民间艺术品。莫扎特一向喜欢收集这种不伦不类的古怪玩意儿,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萨列里曾经对他的这种癖好嗤之以鼻,却在他死后不知不觉的继承了这项习惯,每个月总得偷偷摸摸的去一趟集市。一个孤独的收藏家。

羽毛笔、墨水、雕塑,乐谱,乐谱,更多的乐谱——萨列里体内的躁动又开始了,他奋力与之抗争,双手狂躁的在桌上翻找着:这里应该有一把剪刀才对。剪刀,美工刀,或者任何什么尖锐的、能够快速杀死一个成年人的东西,什么都好。

然而萨列里什么都没有找到。

魔鬼在他的脑海里放肆的发出狞笑,用层出不穷的幻象将他折磨。狂躁中,音乐家像疯子一样,猛地扫落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各种各样珍藏已久的物件掉了一地,发出可怕的巨响,短暂的平息了脑海中的躁动。萨列里极力克制却不住颤抖,企图溺毙在接踵而来的寂静之中。

然而,没等萨列里的呼吸平复,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啊,安东尼奥!是您吗,我的朋友?”那个声音惊喜地叫唤道,像小提琴的琴弦一样,悦耳的雀跃着,颤抖着,溢满了让人颤抖的温暖,喋喋不休:“原来在天上睁着眼睛也能做梦吗——请您不要取笑,毕竟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经历过梦境了;上帝啊,原来做梦是一件让人如此幸福的事情!若是这样,您可得给我们多一些梦境。哦,安东尼奥,安东尼奥,您不能转过身子瞧瞧我吗?您不能与我说说话吗?”

每当那个跳跃的声音叫出自己的名字,深可见骨的孤独就像风一样从萨列里的身体里溜走了,抓都抓不住。有那么一瞬间,他完全忘了自己的悔恨,自己的过失,自己的罪孽,他只想大哭或者大笑,想转过身去拥抱那个声音的主人,又想立刻打开窗户逃跑。他被两股交战的渴望钉在原地,双手徒劳的抓着桌角,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

“唉,看来正如同姆姆说的那样,梦中的幻影无法像真人一样走动、回答、欢笑。”尽管没有得到回应,那个声音,沃尔夫冈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儿已经消失了;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也更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哦,安东尼奥,我是多么思念您的声音和您的微笑啊——不过,您瞧,我也不是一个不知满足的家伙。仅仅是看着您的背影,我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

“请允许我走近一点儿吧,尊敬的大师,请允许我碰一碰您的肩膀吧!真的,我保证,只是碰一碰罢了——您甚至不会感觉到我的手指!我知道您不喜欢被触碰,但我决然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太过想念您了。天父的国度很美,充满了欢笑和光明,却唯独缺少您。”莫扎特孩子气的嘟囔着,声音缓缓靠近(上帝啊,萨列里能够想象出他的表情):“哦,您的白头发看上去有点儿多了,背脊是不是也有点儿弯了?哈哈,这场梦可真诚实,我都快要信以为真了。说不定等您来到天上的时候,我能与您一样高呢。”他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萨列里身旁的一片狼藉:“但是,您的暴脾气似乎也没有改变——瞧瞧您周围的这片废墟!”

一只温暖的,洁白的,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了萨列里的肩头。

“打扰您了,亲爱的大师——”

一个温暖的身躯贴了上来,轻柔的,克制的。莫扎特的嗓音微微的颤抖着,就在那儿,就在他身后,轻柔的呼吸穿透萨列里的层层叠叠的衣衫,直达心脏。

萨列里的身躯猛地一晃,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痛呼。

他左胸上的五芒星印记突然开始发烫,像一块鲜红的洛铁。在他体内沉睡的黑暗倏地醒了过来,无数个声音像巨浪、像沼泽一样从他的胸口漫了出来,渗入血管,撕扯他的理智,摧毁他的平静——占有他,摧毁他,玷污他,让他成为你的,那些声音说道。

萨列里头痛欲裂,被莫扎特触碰的地方仿佛快要烧起来;他踉跄着转过身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与理智,推开了身后的那个人。

“您怎么了——”莫扎特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下意识的伸手去扶他。

“不……不……”萨列里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后背抵在尖锐的桌角上,脊椎向后弯曲,盲目的挥舞着手臂,企图驱赶对方:“求您……求您……不要碰我!”

求您了,求您了,离开这儿吧,快离开这儿,回到上帝那儿去,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去吧!萨列里哀求的看着莫扎特(那的确是沃尔夫冈,上帝啊,沃尔夫冈就在那儿,就在他眼前!),努力向他传达自己的意愿。他的口舌似乎已经不受控制,干涩而灼热,像野兽的口腔一样只能啃噬或者撕咬。

同时,他又忍不住透过模糊的视线使劲儿去看眼前的人。他们离得那么近,那么远。沃尔夫冈现在真正是属于上帝的宠儿了——他站在黑夜里,周身却似乎散发着柔和的光,看上去那么美丽,那么轻盈,充满活力,充满生命,就像他们刚认识对方的时候那样。现在,沃尔夫冈是永远健康的了。萨列里几乎要为这幅景象痛哭。

“走……!”萨列里再次恳求道;他的声音已经更加破碎了。

金发的音乐家没有动;他仔细的审视着自己的友人,茫然与惊愕如同两片薄雾,浮在他轮廓深邃的面孔上;他似乎在努力分辨现实与梦境。当他的目光落在萨列里的左胸上的时候,他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萨列里随着对方的目光低头,这才发现自己那饱受折磨的衬衫早就从肩头滑落,将魔鬼的印记暴露无遗。萨列里急忙伸手,企图掩盖那块印记,但已经太晚了。莫扎特脸上的不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而刻骨的恍悟,以及……悲痛。

“哦,安东尼奥,安东尼奥……”莫扎特苦涩而颤抖的声音混在一声叹息里,穿过夜里冰冷的空气,刺穿萨列里的心。

看呀,我的丑陋,我的恶毒,终于全都暴露无遗。萨列里苦涩的想。

他浑身紧绷,猛烈地颤抖着,努力抑制身体渴望朝着莫扎特扑去的冲动。透过永无休止的头痛,透过魔鬼的狞笑,他以嗓音里最大限度的温柔对金发的青年人说道:“这下您总该懂了吧?快走吧,快走吧——我的大师啊,回到您那美丽的天堂里去吧。”

萨列里头痛欲裂,无数种声音在他脑海里交战。他停下来喘息了一会儿,才得以继续说下去:“我能够见到您……见到您幸福快乐,便已经足够了。”

然而,这句话似乎起了反作用。

——莫扎特反倒朝他走来。

不惧萨列里狰狞的恐吓,不顾萨列里绝望的哀求,莫扎特的步伐坚定而迅速。

“我知道撒旦的伎俩,也许比您知道的更清楚。”金发的天才停在他面前,平稳的说道。他似乎踌躇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用自己的双手分别握住萨列里剧烈颤抖着的手掌,捧起它们,然后仰起脸来认真的看着他。萨列里惊恐的发现,莫扎特清澈的眼里盛满了泪水:“但是,请别赶我走,安东尼奥——您的痛苦也使我痛苦,您所受的折磨就是我的折磨,无论在天上还是地下,我都无法逃离它们,也不愿意这么做。”

说到这儿,他竟然露出了一个亮晶晶的微笑:“再说了,为了见到我,您不惜付出了灵魂。除了您之外,从未有人为我付过如此昂贵的出场费,就连皇帝都没有。要是我就这么绝情的离开您,您不就做了一场绝世的亏本生意?”

也许是因为那个笑容太过明亮,也许是因为那段话语太过真挚,萨列里陷入了一瞬间的恍惚。正是因为这一瞬间的失神,那些扭曲而肮脏的欲望趁机而入,抓住了他,压迫他,逼迫他交出所有的控制权。

一瞬间在脑海里炸开的信息让萨列里发出一声痛呼。他的双膝一软,险些顺着桌角滑倒在地上——如果莫扎特没有扑上去扶住他的话。

“小心——”莫扎特的关切的话音未落,就转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因为萨列里突然发力,将莫扎特仰面压倒在了身后的桌子上。他的一只胳膊横在莫扎特的下巴底下,另一只撑在他的脑侧。他们离得很近,萨列里居高临下的看着莫扎特,神情凶狠,冷汗淋漓,不住地喘息。

“但是,您不知道……”萨列里紧紧地攥着莫扎特瘦弱的肩膀,极力克制,但是理智崩溃的速度太快,他已经快要抓不住自己的声音:“您不知道……我许下的愿望是,是——”

莫扎特处于绝对的劣势,却冷静的转动眼珠,审视着萨列里。然后他艰难地在桎梏下活动胳膊,将食指竖在自己的唇上,不伦不类传达‘安静’二字。萨列里视线模糊,似乎没有注意到,惨白的嘴唇依旧微微翕动着。于是,莫扎特想了想,又将那只手指——温热的,柔软的手指——贴到了萨列里冰块一般的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那动作是突发奇想的,是漫不经心的,却依旧带着点儿旖旎的风情,如同一个莫扎特式的吻。

萨列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绷紧嘴角,极力克制着心中想要一口咬下去的冲动。

莫扎特被仰面固定在硬邦邦的矮桌上,像一只金色的甲虫标本。他下半身几乎完全悬空,弯曲的膝盖几乎触及地面。这是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但是莫扎特的脸上却一片平静,乱蓬蓬的金发包裹着他的轮廓,愈发衬得他眼神明亮。他艰难地摇了摇头,阻止萨列里想要说话的意图:“我知道,您所说出口的并不是您本来的愿望——魔鬼一向以诱人说出最扭曲、最残暴的妄想为乐;它的力量不是您能抵挡的。”

然后,莫扎特唐突的伸手,握住萨列里颤抖的双腕,指引它们掐住自己苍白而纤细的脖子:“您的愿望是想要杀死我吗?还是杀死我的音乐?“——请吧,请拿走您想要的,然后您就能从魔鬼的手心里逃离、安然享受您剩余的人生了。” 他注视着萨列里的目光坦荡而温顺,甚至可以说是柔软而充满温情的:“不必内疚,我的安东尼奥啊,这正是我的愿望。”

萨列里的双手一瞬间卡紧了莫扎特的脖子。

年轻的天才扬起面孔,发出极力克制的咳嗽,覆盖在萨列里手腕上的双手却鼓励似的朝下按了按。

萨列里却如同被烫伤了一般,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立刻撤开了自己的双手。他的整个身体都剧烈的颤抖着。不等莫扎特做出反应,萨列里又一次失去了对事情的掌控,扑了上去,双手狠狠地握着身下人的双肩,俯下身子,一口咬在了莫扎特的颈侧。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鲜血点燃了萨列里体内的魔鬼。他挣扎着,理智却依旧离他越来越远,如同在被一股沉重的、陌生的、实质性的黑暗挤走。他开始渴望血债血偿,渴望毁灭,渴望更多的血腥。站在这里的的确是他,但又不是他。

萨列里伏在金色的青年身上,凶狠如同一只想要把对方拆之入腹的饿狼。魔鬼的力量在他身上运作;他仿佛有了无穷的,残暴的力量。他像野兽一样亲吻,啃噬,毫无章法的撕扯莫扎特身上的衣服。

莫扎特终于意识到接下来已将发生什么。他开始挣扎,发出无意识的哀求:“安东尼奥,安东尼奥——!”

他被萨列里压在身下,苍白、年轻,琥珀一样剔透的眸子里闪烁着强烈的惊恐和不知所措;那光芒刺痛萨列里的眼睛。他颤抖的,无助的,一遍又一遍的叫着萨列里的名字,但他的眼中始终没有染上厌恶,憎恨,或者任何一种露骨的阴暗,反倒透出一股炙热、纯粹的勇气,与深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却比恐惧更明亮。莫扎特颤得厉害,但他始终没有说出那个‘不’字。他满心恐惧却全然顺从,如同祭坛上心甘情愿、勇于受戮的羔羊,打定主意要为自己的言论负责,要任由萨列里‘拿走他想要的’。

而萨列里——或者说是占据了萨列里身躯的那个东西——的确打算拿走他想要的。

莫扎特被死死的钉在原地,手足无措,不住地挣扎,时不时发出短促的尖叫。近一点,再近一点,魔鬼的声音在他耳边欢畅的叫着:您应该离您的沃尔夫冈再近一点。



在萨列里的心中,甜蜜与苦涩共存,狂喜与悔恨交战。他的灵魂像一抹孤魂,被占据了他的身体的力量夺走了指挥权。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恶魔的狞笑,并且越演越烈。他的感官还在工作,他的理智尚且清醒,只不过被囚禁在了最深的水底,眼睁睁的看着事态向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

而莫扎特呢?金发的神童小时候风光无限,受尽了宫廷的宠爱,被贵妇小姐们用香粉和胭脂喂养长大。他的风流整个维也纳都目共睹,但那始终是轻佻而纯真的风流,是一场由男人主导的亲密游戏——他对自己完全失去掌控的情事毫无经验,没几下就彻底投了降,只能发颤的喊萨列里的名字。

在此之前,萨列里从对未床笫之间欢愉产生过留恋——他觉得那种接触太亲密,太甜腻,太柔软,像毒蛇的信子,往往让他心生厌倦又不免警惕。但莫扎特的身体却如同最好的蜜糖,像家的温暖,恰到好处的让他陷了进去。无数种色彩与乐章在他的脑海中炸开,使他的灵魂为之颤抖。

——看啊,多么完美,多么罪恶,多么亲昵,多么龌龊。

萨列里的灵魂发出绝望而破碎的哀嚎,他的身体却尽享欢愉。

疼痛——无可比拟的疼痛——淹没了莫扎特,如同将他从内部撕裂,他听见了魔鬼的笑声,看见了深渊的火焰。在他胸口处微微泛红的皮肤上,一个漆黑的五芒星印记浮现出来,标志着他灵魂的归属。

然而莫扎特对此毫无察觉,因为突如其来的眼泪——混杂着汗水和鲜血的眼泪——像一阵重锤一般,纷纷落落的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萨列里的眼泪。

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副表情啊。萨列里的身体仍在永无止境的索取,但他一向冷静克制的面庞上只剩下一股麻木的哀恸,仿佛承受着极大的、不被允许外露的痛苦。他颤抖的,压抑的,无声的流着泪,两片嘴唇鲜血淋漓,像一只濒死的的困兽。

“啊,尊敬的大师,亲爱的安东尼奥——您为什么要哭泣呢?”上帝的宠儿一瞬间忘却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痛苦与折磨,奋力伸出手去,颤抖的擦拭萨列里的眼角。那些乏力的手指使劲儿向上攀着,擦过萨列里的颈窝、下巴、面颊和眼角,既像是抚慰,又像是鞭挞。莫扎特几乎哑得说不出话,但他依旧顽固的说着,附送一个难看的笑:“请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虽然,虽然您的泪水滴在我脸上,可它穿透的,却是我的心啊。”

然后,莫扎特伸出双手,搂住了萨列里颤抖的背脊,借此贴近了他。接着,金发的小天才轻柔地捧住萨列里苍白的双颊,给了他一个哀愁而柔软的亲吻。

萨列里的身躯一震,猛地推开了莫扎特,如同被这个吻所唤醒。恶魔的声音大笑着离开了他,像乌鸦群飞离树杈。他惨白的注视着面前的一切,被无法承受的现实压弯了脊梁。

沃尔夫冈如此的尊重他,喜爱他,视他为挚友,引他为知音,以一种孩童般纯粹的爱与宽容化解了他的嫉妒与仇恨……而他呢?他龌龊的占有了他,玷污了他,将他从天堂拖入了地狱的泥潭之中。

他毁了莫扎特灵魂,正如世人企图毁了他的前程一样。

我怎么能——

我怎么敢——

“请您……原……”萨列里绝望的看着面前的莫扎特,无意识的开口,然后强迫自己停下,修剪平整的指甲嵌进手掌里,他却毫无所觉。他把目光转向莫扎特。

憎恨我,请您憎恨我。

这才是我应得的。

但是他忘了,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的灵魂里似乎从未有过憎恨二字。

莫扎特的身体已经开始逐渐消失,被拖向地狱——萨列里甚至能透过他遍体鳞伤的身体看到背后的墙纸;能听到撒旦得意的笑声。他的身上布满了萨列里的痕迹,看上去痛苦而虚弱,满目迷茫,一闪而过的情绪复杂的快让人分辨不明。但是,萨列里肯定,他的目光中没有憎恨,唯独没有憎恨。

莫扎特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声音。萨列里僵在原地,想要闭上眼睛将自己推进黑暗却又转不开视线,只好绝望的等待最后的宣判。

“为什么……您为什么想要这个?”最后,莫扎特用沙哑的声音发问,语调轻柔,带着一丝孤注一投的胆怯。

“因为……”当萨列里终于找回自己的干涩开裂的声音,那些字句比他的想象更像一声绝望的啜泣:“……因为我深切的爱慕着您。”

因为我一直深切的爱慕着您。

每说一个字,就仿佛有人往萨列里的脸上扇一巴掌,使他鲜血淋漓。

正因我爱您,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

正因我爱您,我莽撞的屈服于魔鬼的伎俩。

多么愚蠢……多么愚蠢!

但是莫扎特并不这么认为。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黑暗里的一对琥珀;他似乎对萨列里的挣扎恍然不觉,眼中的痛苦与困惑一扫而光。

“您爱我……原来您是爱我的。”莫扎特重新展露出孩童般天真而满足的表情,像一只饱食的猫。

“既然您是爱我的,那么,这一切都是甜蜜的了。”他朝着萨列里露出微笑:“撒旦得到了我的灵魂,而我……而我得到了您的爱。”

“您爱我……是的,是的,您爱我,就像我爱您一样。”莫扎特的身影已经淡的快要看不见了,但他依旧顽固的重复这些话,一遍又一遍,那神气,简直像个抱着珍宝不愿意撒手的老财主。他看上去非常虚弱,非常明亮,随时都可能碎成一千片。饶是这样,他依旧顽固的伸出手,企图触碰萨列里的的面颊。

“不要哭泣,我的大师,我的安东尼奥,世上没有比这更甜蜜的事情了。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就会拥有永恒的时光。”莫扎特如是说。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莫扎特金色的身姿彻底消失了。萨列里独自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从深夜到黎明,不知道自己该痛哭还是大笑。


END